副駕那個戴眼鏡的同學最先回過神，他猛地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撞到了沙發，又往旁邊挪了半步，他想說話，但裡只發得出「那個。那個。那個」三個字。
主位那個同學站起來一半，又坐下，又站起來，最後他做了一個非常蠢的作——他給陳零鞠了一個躬。
蘇曼看清陳零的臉了。
之前的十二章裡，其實沒正眼看過這個男人。
見過他掃銀杏葉，見過他在拖把桶前蹲著，見過他被王浩潑咖啡之後默默拖第二遍，見過他在出租屋門口冷著臉關門。見過的全是「背影」或者「側面」或者「被俯視的頭頂」。
這是第一次，正眼看他。
陳零的臉其實很普通。
顴骨不高，下頜也不方，眉骨稍稍突出來一點，眼睛是那種不大不小的單眼皮，眼尾微微下垂，一點兒都不銳利。皮是常年在戶外掃地曬出來的那種偏黃的麥，左眉骨下面有一道很淺的舊疤，幾乎看不出來——必須像這樣，從這個角度，低頭去看，才看得見。
他從地上站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沒有用手撐地，膝蓋也沒響一下。
蘇曼這才注意到，他站起來的整個過程，重心是穩的，肩是平的，背是直的，呼吸是勻的——剛才那三秒的發，到現在這一站起來，他的心跳應該沒快過一拍。
陳零走到包間門口。
門口斜倚著一把竹笤帚——是服務員端果盤進來之前剛掃過走廊放下的。陳零順手拎起那把笤帚，轉，把它靠在了包間門側。左邊那面牆上。
笤帚柄穩穩住牆面，笤朝下，柄朝上，離地大約一尺八。
蘇曼後來回憶這一段的時候，記得最清楚的不是陳零按跪李志強的那三秒，不是那一截在湯裡撈起來的金鍊子，也不是陳零那一句平平的「焊費我出」。
記得最清楚的，是陳零把那把笤帚靠在牆上的作。
那是一個非常。非常練的作。
練到不像一個掃地工，倒像是一個把槍掛回牆上的人。
陳零拍了拍——膝蓋那塊沾了一點酸辣湯的油漬，他用手掌輕輕一抹，油漬就淡了下去——他轉過頭看蘇曼。
「吃完走。」
陳零說。
三個字。
蘇曼這輩子被三個字鎮住的次數不多。
「嗯」了一聲。
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像高中生第一次被點名回答問題。
包間裡其他七八個同學，沒有一個敢出聲。
李志強抱著金鍊子坐在地上沒敢起來。主位那個鞠過躬的同學一直保持著半彎腰的姿勢。戴眼鏡的同學終於把「那個。那個。那個」下去了，他抓起自己的外套，開門，走的時候差點撞到陳零靠在牆邊的那把笤帚——他繞開了。
繞得非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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