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紅蠍下毒紅蠍在曼谷接的第一單是 2018 年,那年二十一歲。師父老阮臨退前留給一句話——「下毒之前再等三天,三天之後你不想下了,那就別下。」記了七年,七年裡二十一單,單單都等滿了三天。第二十二單沒等。
不等的原因,是昨天那個清潔工教掃帚靠左時的那隻食指。那隻食指扣在左腕「曲池」外緣半寸——這個位置師父教過,是泰拳裡「鎖人不殺人」的下手點,全曼谷地下不超過四個人會用。一個清潔工的食指落在那裡,落得分毫不差,落完還笑了一下問「會不會寫自己名字」。紅蠍那一晚回宿舍,對著鏡子把右耳後那鋼梳取下來,看了半個鐘頭。
做了職業生涯裡第一次違規決定——明早就下手。
5 月 26 日,週五,七點五十五。紅蠍以「上夜班拿外套」的名義進三層走廊儲間。儲間窗臺上擺著六隻搪瓷保溫杯,左數第三隻杯蓋上了一小塊褪膠布——那是陳零的杯子,盯了一週。把鋼梳從右耳後取下,梳齒尖蘸過包裡一隻指甲蓋大小的玻璃藥瓶。藥瓶裡是「灰霧」——曼谷某地下作坊用慢砒霜混合三種本地草熬出來的複方劑,十二小時後心臟驟停,驗只能查出「心缺」,符合一個三十二歲過度勞累的清潔工形象。滴了三滴,水汽輕輕一漾就把灰收下去了。
八點零五,陳零進儲間。
他沒急著拿杯子,先把儲間地面拖了一遍——這是他十年的習慣,進儲間先拖地,因為儲間地面常年有水汽,杯子拿出去之前要讓自己的鞋底乾淨,不然走出去會在走廊踩出腳印。拖完地他才走到窗臺邊,手去拿左數第三隻搪瓷杯。
他沒拿起來。
他只是把鼻子湊過去——離杯口三釐米的距離——聞了一下,又聞了一下。然後兩手指,把杯蓋輕輕按了按。杯蓋底沿和杯口合的那一圈裡滲出極薄一層水汽。陳零把這層水汽在兩手指肚之間捻了一捻,捻完往自己腳最下沿了一下。整個作不超過四秒。
他把搪瓷杯放回窗臺原位,自己從左口袋裡掏出一隻掌大的舊鐵壺,擰開蓋喝了一口白開水,蓋好,揣回去。
走出儲間,他開始拖三層走廊。慢悠悠。
紅蠍八點半出現在走廊另一頭。拎著一件灰棉襖,像是來取服,目過陳零三秒——陳零正彎腰拖地,背對著,沒有任何異樣。退回二層。
整個上午陳零拖完三層。二層。負一層。負二層。十一點二十他端著搪瓷杯進食堂——杯子裡仍是早晨那杯下了三滴「灰霧」的水。他沒喝,把杯子放在自己面前的餐桌上,去打飯。
打飯回來,紅蠍已經「恰好」坐在對面。推過來一隻一次紙杯:「陳師傅,咖啡。我請的。」
陳零看了一眼,端起紙杯,又看一眼正巧端餐盤經過的王浩:「王主任,小陶請的咖啡,您喝。我喝不慣。」
王浩昨天那杯被陳零塞過的咖啡至今下午沒醒過來——他被林晚秋到二樓 207 約談室,一直待到下午四點才被放出來,整個人臉發青。此刻他看著那隻一次紙杯,咬牙瞪陳零一眼,端過去喝了半口。咖啡比第一杯更苦,他喝完一抹,轉走了。
紅蠍眼皮跳了一下,沒聲。
陳零端起自己那隻搪瓷杯——紅蠍下毒的那隻——做出要喝的作,又「恰好」被對面經過的高昕了一下胳膊肘。「啪」,杯蓋開啟,水灑了一半在餐桌上。陳零嘆一口氣,端著空了一半的杯子起:「灑了,回去打一壺。」
紅蠍看著餐桌上那灘水汽。
三十秒之,水痕邊緣開始發暗——一層極細的灰沉澱。飛快地用紙巾把那灘水乾,紙巾一團塞進口袋,起離開。
以為陳零沒看見那一層灰。
不知道陳零從拿杯子開始就在數每一個表的微作。
下午四點,林晚秋第三次進檔案室。手裡拿著昨天那個寫著「補」字的卡片影印件,找老張技師識別第三筆墨點的圓頭。老張技師戴上老花鏡,看了不到十秒就摘下:「這是七九年雲南邊防文供應站發的圓頭筆,停產年份是八一年,全國庫存不超過六十支,最後一次出現在公開檔案上是九五年雲南某哨所傷亡報告。」林晚秋「哦」了一聲,把卡片收回。走出檔案室時經過老周工位,停了一下:「老周,七九年雲南,有沒有一個『陳』姓零號。」老周正在寫字,筆尖頓了三秒,才慢慢抬頭:「林,這事兒您別問。」
林晚秋點了點頭,回到 207 約談室。
在那張白紙第四行落筆:補字人=邊人。停了五秒,又寫:1979.零號小隊。雲南。下面三個字寫得極慢——陳震山。寫完,在「陳震山」三個字下面畫了兩條橫線。
五點五十,紅蠍以「補水」的名義第二次進三層走廊儲間。從包裡取出那隻玻璃藥瓶——這次倒了八滴,整瓶倒空,足夠殺一頭牛。把搪瓷杯放回窗臺原位,杯蓋按。
六點半,陳零下班。他沒回出租屋,先經過老張頭便利店。老張頭還是那灰布馬甲,櫃檯上還是那包紅梅。陳零買了一盒紅梅,老張頭低嗓子,聲音只有兩個人能聽見:「那姑娘今天買了三次鹽——鹽是驗毒最便宜的法子。在自己屋裡試。」陳零把煙塞進左口袋——著母親那支鋼筆。他點點頭,沒說話,走出便利店。
七點,陳零進出租屋。他沒開燈。黑走到水池前,擰開冷水龍頭,把搪瓷杯裡的水緩緩倒出。水倒到一半,杯底沉著兩層灰——淺的一層(早晨三滴),深的一層(下班前八滴)。兩層之間有一道極清晰的分界線。
陳零關掉水龍頭。從櫥櫃最深取出一隻玻璃碗,把杯底那兩層灰刮下來,分別裝進兩個小藥袋。封口。標籤:「26 上」「26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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