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人輕食（群像劇）》林若清的發現(1)

林若清的發現

第十一章林若清的發現

林若清去找陳知遠，是為了拿一份社團資料。

和他同校同系，這件事在高中畢業那年被沈逸稱為“孽緣的續集”。實際上填志願的時候沒有考慮陳知遠的因素——考慮的是這所大學的金融系在東南亞的排名，以及從這裡畢業之後進林氏董事會的最短路徑。陳知遠只是巧在那裡。像圖書館裡兩本容完全不相關的書，被同一個索書號系統歸到了同一排書架上。

和他保持著一種極其確的距離。見面點頭，社團活到會寒暄兩句，寒暄的長度剛好夠走到電梯口。知道他在金融系的績排名——前三學期全部是第一。他也知道在做的布草業務分析——有一次在圖書館到，桌上攤著一份供應鏈報表，他經過時掃了一眼，說了句“你的運損率可以再一個點”。說謝謝，沒有追問怎麼。後來回去重算了一遍，發現他說的那個點確實可以——換一家區域流商就能做到。

這就是他們的集。不過分近，也不刻意遠。像兩個知道對方底牌的玩家，都選擇暫時不下注。

那天是週三下午。去陳知遠的宿舍樓拿社團資料——他管著一個商業案例研討社，是員。每週三社團會把下週要討論的案例發到員郵箱，但的郵箱被助教發了。在微信上問了陳知遠一句，他回覆：直接來拿，我在樓下。回：好。

宿舍樓在學校北區，紅磚外牆，四層，沒有電梯。一樓是個公共休息區，擺著幾張塑膠椅子和一臺自販賣機。走到拐角，停住了。

沈逸站在宿舍樓門口。

不是從裡面出來——是從外面剛到。他揹著一個過夜的揹包，穿了件黑的連帽衫，帽子沒拉，頭髮被風吹得有點。腳上是一雙新加坡很見到的厚底靴——荷蘭冬天泥濘多雨，大概是那邊買的。他站在自販賣機旁邊，正在低頭給誰發訊息。螢幕的打在他臉上，他的表是林若清從未見過的。

不是張。不是興。是一種等待結果的人才會有的表——他已經知道結果可能是什麼，但他還是來了。

林若清退了一步。退到拐角的牆後。的後背住紅磚牆面，磚面糙冰涼。沒有探頭再看，也沒有繼續往前走。只是站在那裡，呼吸頻率沒有變化，手裡的手機螢幕暗了又亮——陳知遠回覆了一句在大廳等。

幾分鐘後聽見電梯的聲音。聽見自販賣機啟。聽見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然後電梯又響了。一直站在拐角後面。從腳步判斷，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大概隔了一臂。沒有任何肢接。也沒有說話。電梯門關上的聲音在樓道里迴盪了一下，然後一切恢覆安靜。

轉往回走。沒有去找陳知遠拿資料。走到圖書館門口的時候給社團的學妹發了條訊息：今天有事，能不能幫我拍一下案例發給我。

發完之後在圖書館門口站了片刻。臺階下面的草坪正在澆水，噴頭轉一圈灑出一片扇形的水霧。水霧在午後的線里拉出一道短彩虹。看著那道彩虹，在心裡把剛才看到的兩件事拼在一起——沈逸從荷蘭飛回來，沈逸沒有告訴任何人。這兩件事拼出來的答案只有一種可能。知道這個可能是什麼。但不會說出來。擅長這個。

幾天後，沈逸來找了。

他約在校外的一家咖啡館，離學校三站公。不是那種學生會去的網紅店——那家店開在一棟老辦公樓的底層，外面沒招牌，只有一塊手寫的黑板放在門口，筆字被雨水洇了一半。沈逸選的地方，大概也是他查過的。林若清到的時候沈逸已經坐在角落裡了。他面前放了一杯冰式，冰塊已經化了一半，杯壁上凝著一圈水漬。注意到他用吸管攪咖啡的次數——不到十分鐘攪了七八次。他以前喝咖啡不放吸管。

在對面坐下。沒點喝的，把包放在旁邊椅子上。沒有先開口。沈逸也沒說話。咖啡館的音響正在播一首爵士樂，貝斯的低音震得桌面微微發。

“我大一開學就跑來找他了。”沈逸開口了。語調和剛才攪咖啡的作不同——很平，像在唸一段背了很多遍但至今不理解的課文。“開學之前就來了，趁註冊還沒開始。在他宿舍——”

他停了一下。從這一下停頓到下一個字之間大概隔了三次呼吸。

“有一次。”他用了這個詞。不是“在一起”，不是“確定關係”，甚至不是“發生了什麼”。是“有一次”。沈逸說這個詞的時候角是往上翹的。但林若清第一次看到沈逸的眼睛裡沒有。那種從初中到現在看了八年的——在任何況下都賴著不走的、傻乎乎亮晶晶的——不在了。像有人把一盞一直開著的燈關了。

“然後呢。”林若清的聲音和平常在幫派會議上問“還有什麼事”一模一樣。

“然後他說——那天第二天早上——他說，沈逸，你不應該把高中時候的崇拜當真。”沈逸把這句覆述出來的時候聲音很穩。穩到讓林若清想到某種已經被反覆打磨過的表面，所有的刺都被磨掉了，只剩下的、沒有溫度的平整。他吸了一口冰式，吸管在冰塊之間發出空響。“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在幫我疊襯衫。襯衫掉在地上了，他幫我撿起來疊好。他的手指和幫人講題的時候一樣耐心。我當時想——這個人真是溫到骨子裡。”

“然後我走了。上了飛機，回荷蘭。何景軒來接機，帶了一盒他做的三明治。他說荷蘭的酪太鹹，自己做的比較好吃。他站在接機口等我的時候，我看得出來他很想抱我一下。但他沒有。他把三明治遞給我，說路上累嗎。”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停下了。不是說不下去——是他需要確認下一句還要不要說出來。“我接過三明治，跟他說荷蘭的酪確實好難吃。語氣和你平時聽我打電話一模一樣。”他沒有再說下去。

林若清把自己的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咖啡館的爵士樂還在放。貝斯手在走一條低低的行板。

“這事何景軒不知道。”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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