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此深河》第 6 章 顧深是在一個周末的下午想到這件事的(1)

作者:一船星河入夢來·1天前

第 6 章

顧深是在一個週末的下午想到這件事的。

坐在家裡,電腦上跑著實驗,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窗外在下雨,北京很下雨,2118年的北京更。雨點打在玻璃上,順著往下淌,把外面的樓宇模糊一團灰的影子。

剛剛看完一篇悼念文章。是老周之前的同事寫的,發在航天系統的部論壇上。文章寫得很規矩。老周的生平、工作經歷、參與過的專案、獲得的榮譽。最後一段是標準的“斯人已逝,神長存”。顧深看完,關掉了頁面。

然後點開了另一篇文章。是一個年輕工程師寫的,去年在一次試驗事故中失去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文章很長,寫他怎麼從事故中恢覆,怎麼重新學習用剩下的三手指畫圖、敲鍵盤、擰螺。文章的最後一段寫道:

“我以前是個很浮躁的人,總覺得日子還長,什麼都來得及。出事之後我才知道,日子不長了,什麼都來不及。我現在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想,今天我還能做什麼。這種,是那兩手指換來的。我不謝那場事故,但我謝那個沒有被打倒的自己。”

這篇文章下面有很多評論。有人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有人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有人說“痛苦讓人長”。

顧深看著這些評論,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覺。不是,不是共鳴,是一種……不舒服。像吃了一口東西,嚼了兩下,發現味道不對,但又說不出來哪裡不對。

把頁面關掉,靠在椅背上,開始想。

想的不是那篇文章,而是那些評論。“天將降大任於斯人”。這句話從小就會背。苦其心志,勞其筋骨,,空乏其,行拂其所為,所以心忍,曾益其所不能。一直覺得這句話很有道理。痛苦讓人長,磨難讓人強大,逆境讓人清醒。見過這樣的人。老周算一個,他在這個系統裡被用了二十三年,磨出了一本事,也磨出了一病。他強大了嗎?強大了。但代價呢?

那個年輕工程師也強大了。他在事故之後變得更專注、更迫、更知道時間的重量。但他的代價是兩手指。兩手指,一輩子。

顧深問自己一個問題:如果可以選擇,那個年輕工程師會選擇“要那兩手指,然後變得強大”,還是“不要那兩手指,不那麼強大”?

不知道。但知道如果換自己,不會選。

不想用失去東西的方式來換取長。不想用失去手指,不想用失去親人,不想用被系統消耗到油盡燈枯。長本就是一種本能,給痛苦附加太多的好意象更像是這一種自我洗腦。

這件事想了很久。從老周離開之後就在想,也許更早。

想起老周。老周是在痛苦中長的人嗎?也許是。二十三年的高工作,讓他變得極其專業、極其可靠、極其能扛。但也在他上留下了痕跡——、失眠、咳嗽、那張沒去覆查的檢報告。他變得強大了,但他也把自己用完了。這種長,值得嗎?

不知道值不值得。只知道自己不想這樣。

想起老李。老李是在痛苦中長的人嗎?也是。漫長的航天生涯,他見過太多事故、太多犧牲、太多人被用完。這些經歷讓他變得清醒、通、知道自己要什麼。但也讓他的屜裡塞滿了藥,讓他在一個普通的週三晚上再也沒能醒來。

想起陳嶼。陳嶼不是在痛苦中長的人。他是在痛苦中下沈的人。他的時冷時熱,他的迴避,他的不確定,都是某種痛苦的表現。他沒有從痛苦中長出什麼,他只是被痛苦住了,變得越來越收、越來越不敢靠近任何人。

顧深覺得,痛苦不一定會讓人長。有些人長了,有些人沈下去了。那些長的人,不是因為他們“謝痛苦”,而是因為他們本來就長在痛苦來臨之前就長出了

不想這樣。

不想等痛苦來了再“心忍”。想在痛苦來之前就把自己長好。扎深一點,枝幹一點,樹冠大一點。這樣痛苦來的時候,它不會把垮,但也不需要謝它。

在筆記本上寫:

“我不想要那種‘被痛苦催長’。我想要自己長的。”

看著這行字,覺得對。但覺得還了點什麼。

繼續寫:

“有些人只能在痛苦中醒來。這讓我心痛。不是因為他們醒來了,而是因為他們被這樣醒。”

把筆放下。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