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章
十一月中旬,ICARES標準草案的可解釋章節進了工作組評審階段。
主持人把顧深寫的“三維評估框架”單獨拎出來,讓大家逐條討論。歐洲委員認為“可作”指標太模糊,建議量化“從解釋到置作的平均時間”。國委員反對,說每個團隊的技水平不同,時間指標不公平。顧深沒有參與爭論,而是把自己之前寫的那份訪談紀要再次發到群裡,在郵件裡寫了一句:“標準不是用來卡人的,是用來幫人的。如果指標太覆雜,現場的人不用,那標準就是廢紙。”
郵件發出去後,群裡沉默了很長時間。最後主持人說:“按顧的框架繼續推進。量化問題留到下一版再細議。”
關掉郵件視窗,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灰濛濛的,被雲層擋住,
下午,邀參加一個航天領域的青年學者沙龍。地點在一家酒店的小會議廳,參會的不多,二十來個人,一半是高校的年輕人,一半是航天系統的技骨幹。顧深到的時候,沙龍已經開始了一會兒。坐在最後一排,聽一個博士生講他在軌道的熱控技。
沙龍中場休息,去拿水。自助臺在走廊盡頭,端著紙杯正要轉,一個聲音從旁邊傳過來:“顧老師?”
轉過頭。一個年輕男人站在兩步遠的地方,穿著一件深灰的薄,袖子捲到手肘,手裡拿著手機。他看起來三十出頭,頭髮剪得短而整齊,眉骨高,眼神溫和但不散。顧深不認識他。
“我裴晏。小裴總這個稱呼我不太喜歡,但大家都這麼。”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大,剛好把陌生化掉,“我們之前沒見過。但我讀過你的論文,也看過你開源庫的程式碼。今天看到日程上有你的名字,特意來打招呼。”
顧深說:“謝謝。您是做哪個方向的?”
裴晏說:“我不做技。我開公司的。”他簡單說了幾句。一家人工智慧領域的公司,做衛星資料中繼服務,規模不大,十幾個人。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不像是推銷,更像是在回答一個“你做什麼工作”的普通問題。顧深注意到他說“我不做技”時坦得很,沒有那種“我是老闆”的優越,也沒有“我不懂技”的自貶。就是實話。
裴晏沒有當場加微信,沒有遞名片,也沒有提合作。他只在沙龍結束後,在往門口走的時候,追上來說了一句:“顧老師,有機會向你請教。”顧深說:“發郵件就行。”裴晏說好,然後轉走了。
顧深走到停車場,坐進車裡。沒有立刻發,而是在想這個人。不是想他能不能為“朋友”,而是想他的說話方式——不不慢,不人也不捧人,每句話都停在“剛好夠”的位置。這種說話方式的人在技圈不多,在老闆圈更。想起前陣子遇到的孟總、李秘書長,還有更早的那些名片。那些人和裴晏不一樣。不是好不好的問題,是頻率不一樣。但裴晏的“頻率”還沒聽清,只聽到了一個開頭。
十一月下旬,論文寫了將近三週,初稿完了。三個素材都裝進去了。ICARES的方法論、ESA的執行資料、工業現場的案例。把初稿發給rco,請他幫忙看語言和邏輯。rco第二天就回了,改了一些措辭,加了一條評論:“你那個葉上灰的比喻,英文讀者可能不太理解。”顧深把那一段改了“像抹去鏡面上的霧氣”。rco說:“Clear enough.”
沒有急著投。把論文在電腦裡擱了三天,每天半小時讀一遍,讀的時候手上拿一支紅筆。第三天讀到第四遍,在結論部分加了一句話:“可解釋的最終目的不是讓模型變得可解釋,而是讓人變得更有判斷力。”加完之後覺得這句話可能有點大,但沒有刪。因為這是真的。從張家口的風電場到天津港的自化碼頭,那些運維師傅說的話,都指向同一件事。他們不是因為模型準才相信它,是因為模型幫他們變得更準,才相信它。
週末,石天發來一條訊息,說他新戲定檔了,明年一月播。“到時候你看嗎?”顧深說:“看。看兩集。”石天說:“為什麼只有兩集?”顧深說:“因為我還要寫論文。”石天發了一個翻白眼的表。
君子蘭澆水的節奏從一週一次改了十天一次。托盤裡的積水還是每次倒掉,但顧深發現十一月的日照短了,窗臺上的線從上午九點移到下午三點,然後就沒了。把花盆往窗戶的方向挪了五公分,讓它多曬一個小時的斜。蹲下來挪盆的時候,想起剛搬進這房子那天,君子蘭放在這個位置,老太太說“一週澆一次就行”。現在老太太不在,盆在。
晚上,顧深翻開筆記本寫:
“11月20日,ICARES可解釋章節三維框架過。青年沙龍偶遇裴晏,小裴總,做衛星資料中繼,說話不不慢。論文初稿寫完,rco幫改了英文,加了一句‘可解釋的目的是讓人更有判斷力’。石天新戲定檔一月,看兩集。君子蘭挪了五公分,多曬一小時斜。”
合上筆記本,關了燈。看窗簾進來的,君子蘭的葉子在那團下面,邊緣微微發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