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阿禾在這座北方小城待了半年多。
半年多，從秋天待到了冬天，又從冬天待到了開春。在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都走過，每一條街、每一條巷子、每一個犄角旮旯，都走過。認得了這座城市的模樣，認得了哪家鋪子的門牌上寫的字像“雲”，認得了哪個路口的風最大，認得了哪棵樹底下能避風。但始終沒有找到那兩個字——雲汀。
打聽過無數次。問過郵差，問過售票員，問過派出所的人，問過街邊曬太的老頭老太太，問過工地上一起來的工友。有人搖頭，有人想了想還是搖頭，有人說“沒聽過這個地名”，有人說“可能改名了，以前這名兒的現在不了”，但沒有人能告訴，改名之後什麼。
把這座小城翻了個底朝天，什麼也沒翻到。
開春之後，工地上的活多了起來。阿禾還是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走到工地，搬磚、和泥、推沙子。的手比剛來的時候更了，掌心的繭子一層疊一層，像乾裂的河床。的臉被北風吹了一整個冬天，從黃變紅，從紅變紫，從紫變一種洗不掉的醬。的一到冬天就裂口子，裂了又好，好了又裂，現在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疤，豎著，在中間，像一片乾涸的土地上唯一一條裂。
已經不像三十歲的人了。工地上有人問“大姐你四十幾了”，楞了一下，說“三十一”。那人笑了笑，沒說什麼，但那笑容裡有一種東西，比嘲笑更讓人難——是那種“我知道你在說謊但我不好意思拆穿”的笑。
阿禾不在意了。已經不在意自己看起來多歲了。只在意一件事——雲汀在哪兒。
有一天，工地上來了一個拉貨的司機，姓劉，四十多歲，滿臉絡腮鬍子，說話嗓門大得像打雷。他開著一輛破舊的解放牌卡車，往工地上拉水泥。等工人卸貨的時候，他蹲在車旁邊菸，跟看大門的孫老頭聊天。阿禾正好在旁邊喝水，聽見孫老頭說：“這的，外地來的，找了一個地方找了半年多都沒找到。”
劉司機看了阿禾一眼，把菸頭掐滅在鞋底上：“找哪兒？”
“雲汀。”阿禾說。
劉司機皺了皺眉，想了想，搖了搖頭：“沒聽過。這附近肯定沒有這個地名。我跑了十幾年車，方圓幾百里，每個縣每個公社我都去過，沒聽過雲汀的地方。”
阿禾的心又沈了一下。這半年來，的心沈了太多次，已經沈到底了，再也沈不下去了。
“不過，”劉司機又說，“你在這一個地方找，能找到啥？那地方要是不在這個縣呢？要是在隔壁縣呢？在隔壁的隔壁呢？你得換個地方找。”
換個地方。
阿禾從來沒有想過換個地方。以為雲汀就在這座小城附近，只要耐心找，一定能找到。沒有想到——或者說，不敢想——雲汀可能本不在這裡。
“去哪兒換？”阿禾問。
劉司機想了想：“往北走。再往北，有個大點的城市，平城。那邊是個通樞紐，南來北往的人都從那兒過。你去那兒打聽打聽，說不定有人知道。”
平城。阿禾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把它記住了。
劉司機走的時候，阿禾送他到工地門口。劉司機上了車，發引擎，探出頭來對說：“我跟你說，你一個人，出門在外，不容易。平城比這兒大，人也雜，你去了多個心眼兒，別讓人騙了。”
阿禾點了點頭。
劉司機看了一眼，又補了一句：“你要是到了平城，去城東的貨運站打聽一個老馬的，就說老劉讓你找他的。他能給你介紹活幹。”
阿禾把錢從枕頭底下翻出來，數了一遍。半年多，省吃儉用，攢了不到四十塊錢。工錢一天八，不是天天都有活幹，下雨天停工，冬天有一段日子也停了。住的是最便宜的通鋪，吃的是最便宜的饅頭和鹹菜，喝的是不要錢的自來水。把每一分錢都在手心裡，出汗來，才捨得花出去。
四十塊錢，夠坐車到平城，但到了之後，剩下的就不多了。
把錢分兩份，一份放著，另一份塞進包袱裡。放的那份，用一塊舊布包了好幾層，塞在服最裡面，著肚皮。那是的命。
臨行前，去跟孫老頭道別。孫老頭正坐在工地門口旱菸，聽說要走，沉默了一會兒，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找著了？”孫老頭問。
“沒找著，”阿禾說，“換個地方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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