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阿禾在那個小鎮上待了將近一年。
不是想待，是走不了了。來的時候發著高燒，被診所的老頭撿了一條命回去，又在飯館裡洗碗攢路費，攢了整整一年。小鎮太小，活不多，工錢也低，攢了好久才攢夠去下一個地方的錢。
這一年裡，沒有停止打聽雲汀。問每一個來吃飯的客人，問送菜的菜販子，問鎮上郵局的老郵差。所有人都搖頭。有人說“沒聽過”，有人說“你找錯了地方”，有人說“別找了，找不到的”。聽著，不說話，把碗洗乾淨，摞好，繼續攢錢。
的臉比一年前更老了。三十三歲的人，看起來像四十五。頭髮白了一半，不是慢慢白的，是一夜之間白的——就是那個晚上的事。第二天早上照鏡子，鏡子裡的人不認識，滿頭白髮，像一一的針，紮在頭頂上。盯著鏡子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用井水把頭髮打溼，用頭巾裹住，出門洗碗。
不再看鏡子了。
那天是個秋天。阿禾收工比平時早，老闆娘說今天沒什麼客人，讓早點回去休息。從飯館出來，沿著小鎮唯一的那條街往回走。
小鎮的街很短，從東頭走到西頭用不了十分鐘。街兩邊是些灰撲撲的房子，有賣雜貨的、賣農藥的、賣化的，還有一家裁鋪和一家鐵匠鋪。阿禾走過這些店鋪無數回了，從來沒有停下來看過——不識字，看了也沒用。
那天停下來了。
不是停的，是的腳自己停的。的眼睛掃過路邊的一塊牌子——那塊牌子掛在一家已經關了門的店鋪門口，木頭做的，白底黑字，上面的漆已經掉了不，有些筆畫模糊了，但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那兩個字。
雲。
汀。
認得的。這兩個字在腦子裡刻了十年了——從收到那封信的第一天起，就把這兩個字的形狀刻在腦子裡，刻在骨頭裡，刻在裡，刻得比自己的名字還深。不認識自己的名字——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名字寫字是什麼樣子。但認識這兩個字。把這兩個字翻來覆去地看了四年，看了幾千遍幾萬遍，看到信紙都碎了，看到紙上的字都模糊了，但這兩個字的形狀，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
雲汀。
站在那塊牌子前面，一不。
街上有人在走，有人在說話，有腳踏車鈴鐺在響。什麼也沒聽見。的眼睛釘在那兩個字上，釘得眼珠子都發酸了，不敢眨眼，怕一眨眼那兩個字就消失了，像以前每一次一樣——曾經在別的門牌上、路牌上、招牌上找過這兩個字，有時候遠遠地看見一個“雲”字，心跳得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走近了才發現不是，“雲”字的旁邊不是“汀”，是別的什麼字，不認識，但知道不是。
這一次不是。這一次兩個字在一起。雲和汀。雲汀。
站在那裡，眼淚無聲無息地流了下來。不是因為高興，是因為太累了。找了四年了。四年。一千多個日夜。走過多路，問過多人，洗過多碗，搬過多磚，睡過多橋，被多人用懷疑的眼看過，被多人用難聽的話罵過。被人當過拐賣孩子的壞人關進派出所，在巷子裡被人按在地上，手裡攥過一塊沾了的磚頭，看著一個男人從上翻下去再也沒過，逃出來，沒日沒夜地走了三天三夜，走到發高燒差點死在路邊。
找了四年了。
現在這兩個字就在面前，安安靜靜的，掛在一塊掉了漆的木牌子上。
出手，了那塊牌子。木頭是涼的，糙的，上面有灰塵。的手指劃過那個“雲”字的最後一筆，又劃過那個“汀”字的最後一筆，像是在一個人的臉。
旁邊傳來一個聲音：“你找誰？”
阿禾轉過頭，看見一個老頭坐在旁邊的門檻上，穿著灰布裳，手裡拿著一旱菸袋，正瞇著眼睛看。
“大爺，”阿禾的聲音是啞的——的嗓子在幾年前就啞了，不知道是哭啞的還是凍啞的，再也恢覆不了了，“這塊牌子上的地方，在哪兒？”
老頭順著的手指看了一眼那塊牌子，又看了看。
“你是問雲汀？”
阿禾點了點頭。
“沒了，”老頭說，“早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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