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汀的長路》第 26 章 孩子是第三天出保溫箱的(1)

作者:刀槍不入的calm大王·1天前

第 26 章

孩子是第三天出保溫箱的。護士把抱出來的時候,正在哭,臉皺一團,拳頭攥得的,像在跟這個世界較勁。陸硯把接過來,託在臂彎裡,很輕,輕得像一捆柴。他低頭看著不哭了,睜開了眼睛,黑亮的,像兩顆剛洗過的葡萄。

“你跟你娘長得一模一樣。”陸硯說。

當然聽不懂,打了個哈欠,又閉上了眼睛。陸硯辦完出院手續,把孩子的包袱挎在肩上,另一隻手抱著,走出了醫院。他沒有去車站。他往南走了。走過縣城的街道,走過城外的莊稼地,走上那條阿禾沒有走完的路。孩子在他懷裡睡著了,呼吸細細的,暖暖的,撲在他口上。他走得不快,怕顛著。走一段,歇一會兒。了,坐在路邊給瓶是在縣城買的,也是在縣城買的。他不大會衝,水溫不是燙了就是涼了。燙了,把瓶擱在涼水裡泡著;涼了,塞進懷裡捂著。孩子不挑,該吃吃,該睡睡。

走到第二天,他到了。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樹下坐著幾個老人。有人認出了他,站起來,想說什麼,張了張,沒說出話。他們看見了他懷裡的孩子,又看了看他,目裡什麼東西都有。陸硯沒停,抱著孩子走進了村子。他走過那扇關著的院門,沒有推開,直接上了後山。

山坡上四座墳,一字排開。阿禾那座是新土,還沒長草。陸硯在墳前坐下來,把孩子放在上。孩子醒了,手腳,又不了。

“阿禾,我把孩子帶來了。”

風吹過來,墳頭的土面了一下,像有人輕輕拍了拍。陸硯坐在那裡,坐了很久。太從東邊移到西邊,影子從短變長。孩子在他上睡著了,小微微張著,呼吸細細的。他把手放在背上,輕輕拍著。

“我要留下來。”他說,“不走了。我哪兒也不去了。”

他看著那四座墳,看了很久,把阿禾爹孃的那兩座墳和陸唸的那座墳,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我跟你們一起守著。”

他把孩子抱起來,站起來,走下山坡。他沒有回頭,他不需要回頭了,他再也不走了。

陸硯回到北方理那些事,花了一個多月。

他先去了場部。場部的領導坐在辦公桌後面,聽他說完了,沉默了一會兒。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是技骨幹,工資也漲了,家庭農場也辦起來了。你走了,這些都沒了。”

“我知道。”

領導沒有再勸,從屜裡拿出一張表格,放在桌上。“寫個辭職申請吧。”

陸硯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他寫得很慢,每個字都寫得很認真。

領導看了看,嘆了口氣。“行吧。戶口你要是想遷,我幫你問問。”

“不遷了。”陸硯說。戶口遷不過來,他知道。當年就是遷不過去,在北方當了那麼多年的“黑戶”。他把戶口留在綏濱也無所謂了。

房子賣了。三間磚瓦房,他親手蓋的,一磚一瓦都是他壘的。買主是場裡的一個工友,看了房子,說好,問多錢。陸硯說了個數,工友沒還價,當場點了錢。

他站在院子裡,最後看了一眼。圈空了,菜園子荒了,牆上的獎狀還在,紅彤彤的,印還是紅的。他沒有進去撕,就那麼站著看了一會兒。然後把阿禾的東西收拾好——幾件服,一雙鞋,沒用完的那捲線,納了一半的鞋底。他把這些東西裝進一個包袱裡,挎在肩上,鎖了門,走了。

回到南方,陸硯在村裡租了一塊地。不大,兩畝。夠種糧食,夠種菜,夠他和孩子吃。他用賣房子的錢在村口租了一間屋子,開了個小賣部。屋子不大,以前是生產隊的倉庫,空了幾年了,牆皮掉了,屋頂了。他修了修,把牆刷白了,屋頂換了新瓦,門口擺了一箇舊木櫃,櫃子上放著煙、酒、糖、火柴、皂。櫃子旁邊靠著一塊木板,木板上用筆寫著“小賣部”三個字。

村裡人開始來買東西。有人買鹽,有人買火柴,有人打醬油。陸硯把東西遞過去,收了錢,找零,不說話。人家問他什麼,他答什麼,不多一個字。村裡人知道他是阿禾的男人,知道他抱著骨灰盒走了幾十公里路回來的,知道他辭了北方的工作,賣了北方的房子,留下來不走了。沒有人問他為什麼。大家都覺得,他該這麼做。

日子慢下來了。

陸硯每天早上起來,先燒水,給孩子衝。孩子吃了,他把背在背上,去地裡幹活。兩畝地,種了玉米,種了白菜,種了蘿蔔。他在地裡彎腰拔草的時候,孩子在他背上睡著。他直起腰來,看著遠那些山,想起了北方。北方沒有山,地平線是平的,一眼不到頭。他剛去的時候不習慣,覺得太開了,心裡空落落的。阿禾也不習慣,說北方太乾了,風沙大,臉上總是裂口子。沒有抱怨過,只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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