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趙青雲的抉擇何平是被一盆冷水潑醒的。他在藏經閣裡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不是懶,是韓百川把他從議事堂拎回去之後,他拖著扭傷的腳踝一個人把趙青雲的床鋪重新翻了一遍,翻到儲袋夾層裡黏著一粒極小的青石子。他見過這粒石子——趙師兄前段時間每天坐在床沿用拇指它,得石面都泛了暗。他把石子攥在掌心裡,然後眼前一黑,再醒來就是戒律堂的冷地板,渾溼,後腦勺疼得像被人敲了一悶。
“趙青雲的儲袋。”韓百川把一隻灰布儲袋扔在他面前,袋口鬆開,滾出來幾塊碎骨片和一撮灰白的末,“他說他被罰抄經的時候你在隔壁幫他風。你替他圓的謊——你說他在藏經閣抄經,其實他下山去見那個白骨祭壇了。你知不知道這件事?”
何平跪在地上,發抖。他腦子裡反覆滾著同兩個畫面——一個是他剛才還在趙青雲空床鋪前攥著石子昏過去,另一個是趙師兄替他擋下長老質問時那截涼得不正常的指尖。他猛地抬起頭,看清戒律堂主位旁站著的人影,瞳孔驟然收——坐在韓百川旁邊的人是柳不鳴。那個築基巔峰卡了二十年。在議事堂上對青松子都能怪氣的傳功長老。何平以前跟著趙青雲給他送過丹藥,知道此人袖口永遠飄著一檀香味,每次關起門修習時都借幽冥銅鈴的頻率校正真元運轉。而現在,這個袖口沾著檀香的人正用一雙深陷的眼睛盯著他,像是早就在等他醒過來。
“何平。”柳不鳴開口了,聲音沙啞,語調平緩,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何平的耳,“趙青雲在離開之前,有沒有跟你說過關於白骨祭壇的事?任何細節——他說過什麼,做過什麼,見過什麼人?”
何平張了張,腦子裡一片空白。他不是在猶豫要不要出賣趙青雲——他是真的不知道。趙青雲從來不在他面前聊廢宅的事,每次巡邏時聊的都是食堂的粥。竹林的筍。藏經閣後窗的木栓鬆了該修了。但柳不鳴顯然不信。他讓韓百川把何平按在戒律堂的地板上,用捆靈索綁住手腕,然後親自蹲下來,從袖子裡出一枚銅鈴——幽冥教銅鈴,鈴舌上還沾著乾涸的怨氣結晶。他把銅鈴在何平太上,輕輕搖了一下。何平的慘聲穿了戒律堂的石牆。
與此同時,趙青雲正跪在白骨山門大殿的臺階下。他叛逃之後的頭三天都在收拾東側岔道——不是被罰,是他自己要求的。他把暗刃分給外圍隊員的骨材儲備重新按新舊批次碼好,把礦車軌道上的碎石一顆顆撿掉,又在採藥人臨時住的那條岔道盡頭用舊礦渣鋪了一條小坡道——他說以後清塵往丹房裡運藥材時可以直接推獨車過,不用再讓老鼠一捆捆背。熊寨主在城牆下遠遠看著這位前任青竹門門弟子趴在地上撿石頭,扭過頭對紅裳嘖了一聲:“你們山主收人還真是各司其職。”紅裳沒理他,看到暗刃從骨箭塔上無聲地注視了趙青雲一會兒,然後繼續低頭檢查箭矢。
當晚,陳舟把趙青雲召到祭壇面前,對他說了一句話:“何平被柳不鳴提審了。柳不鳴常年暗中修習幽冥功法,用銅鈴當法——他是青竹門派來試探你的人,也是唯一可能撬開何平的人。擺在何平面前只有兩條路:替他圓謊,柳不鳴繼續折磨他;不再圓謊,柳不鳴立刻鎖定你已叛逃。而對你來說,必須在今天做出決定——繼續潛伏沒有任何意義,公開叛逃意味著你是從正門撤回來的而不是死在山門外;拖到明天,兩邊的路都會封死。”
趙青雲跪在臺階下面,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右手手背上那片紅疹早就消退了,白骨共鳴的暗金紋路完全沉骨骼深,皮表面潔如常。但他知道那東西還在——不是病,不是詛咒,是烙印。他已經不需要白骨共鳴來提醒他屬於誰了。
“我想把何平也帶回來。”趙青雲的聲音很輕,但很穩,“我背叛了青竹門,我沒有資格再跟任何人講義氣。但何平替我圓的謊夠多了——柳不鳴不是第一次供,他以前的審訊手段都是向幽冥教學的,他有辦法讓審者在醒著的時候以為自己還在窗邊抄經。何平撐不住的。”他抬起頭看向祭壇,“山主,我知道我沒有提條件的資格。但如果你能幫我把他弄出來,從今以後我永不背——我的靈魂不進煉魂塔,進你的祭壇。”
陳舟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趙青雲眼眶裡逐漸蓄滿的淚水,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可以。但他出來之後歸在石頭名下——先去信徒名冊上補個編號。你親自去城牆下告訴熊寨主:北側骨箭塔預留一個擊孔,青竹門傳功長老如果踏進程,不需要通報姓名。”
趙青雲磕了一個頭,站起來乾眼淚,大步朝殿外走去。他路過東側岔道時,正在蹲著啃野薯的魏六爺抬頭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問,只是往旁邊挪了半個位,把骨樁邊最乾爽的一塊地方讓出來給他坐。而熊寨主此刻正把今天上午在白龍江畔截獲的青竹門信函拍在城牆上,用手指著信尾那道焦痕對紅裳說:“老子沒拆錯——那個姓柳的傳功長老以前就勾結過幽冥教,他連封漆都跟幽冥第九殿那批令牌用的是一模一樣的紫雲晶末。”
天明之前,礦深那枚許久沒有靜的骨片中繼忽然自行亮起。不是趙青雲的訊號——是他留在山門外老松樹裡的最後一塊備用留言骨片被發了啟用符。符文迴路閉合,骨片表面緩緩浮出另一道截然不同的靈力紋,頻率和陳舟留在何平裹傷紗布上的那一極細的怨氣完全同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