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陷短暫的安靜。
江元勤待在原地許久，竟全然忘記了呼吸。
他順著卞青松那近乎痴迷的目去，一眼便認出了那個埋頭吃麵的人。
陳馗，國經院的資深大儒，在京城文壇，誰人不識，誰人不敬？可此刻，他捧著碗大口嗦面的姿態，那份急切與投，竟像個了三五天的難民，全無半點大儒應有的風範。
再看眼前的卞青松，江元勤能看懂他的表，那分明就是眼饞，饞！
他無法理解，也無法想像，一碗麵而已，究竟能蘊含何等驚天地的味？
侯茂傑那等紈絝子弟被迷了心竅也就罷了，為何連這兩位見慣了山珍海味。常年生活在京城的國經院泰斗，也為此出了這般近乎失態的著迷？
「老師！」
江元勤的聲音陡然拔高，語氣中帶著一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慍怒。
此刻他很不滿，明明這一整船的人，都是來自大幹各地有名的文人雅士，他們在這裡本該詩作對。探討文道。
可如今，滿船才子竟對高雅的詩詞文賦置若罔聞，反而全都圍著一碗凡俗吃食打轉，這何統！
這一聲怒喝，如平地驚雷，總算將卞青松游離的神思給強行拽了回來。
老祭酒緩緩抬起頭，臉上滿是被人打擾清夢的不悅，目渾濁地看著眼前的年輕人，語氣極不耐煩：「何事喚我？」
江元勤強下心頭的不快，雙手捧著自己那捲心裝裱的錦帛，鄭重遞上：「學生有一首詞作，特來提。」
「有詞作便放在那邊，吵我作甚？」卞青松的視線又開始不控制地往陳馗的方向瞟。
江元勤一愣，追問道：「老師不先過目一番？」
「自有評審團統一觀品鑑，這便不勞你心了。」卞青松擺了擺手，語氣中著一深深的疲憊。
其實文會伊始，每有詩詞遞上來，他都會興致盎然地細細研讀，並就其容，與周圍的學者流探討。
但每一次研讀，他都會在潛意識中，拿手中的作品與那晚的「東風夜放花千樹」作對比。
那首詞如同一座無法逾越的巍峨神山，矗立在他心頭。
他想看看，這些被譽為青年才俊的學子，他們的才，距離那真正的「仙人之筆」，究竟還隔著多遠的距離？
然而，不知不覺間，那首詞便了他心中錨定作品上限的唯一標杆。
奈何每對比一次，卞青松便失一次。
他愈發覺得，那晚的絕唱乃是天授神啟，是仙人醉酒後落凡塵的篇章，絕非凡人所能企及。因為那些早已聲名遠播的才子所遞的作品，與之相比，差距大到彷彿不像是同一個世界的造！
「既然老師無暇一觀，那學生只好獻醜了。」
江元勤的臉冷了下來，他果斷地將那捲紫繡錦書收回懷中，作乾脆利落。
他絕不允許自己這篇潛心打磨半年。視若珍寶的巔峰之作，與那些淺糟糠混作一團，包括那首被人口口相傳。神乎其神的「絕唱」！
他迅速轉，在卞青松疑不解的目中，昂首闊步，徑直走上了甲板中央那座專為誦詩文而設的高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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