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舒伊春被家丁帶回舒府的訊息,順著老街巷口風言風語一夜傳遍,沐記茶肆門前又添了新的閒話。天初亮,晨霧裹著深秋寒涼漫過青石板,沐易夏早早推開茶肆木門,昨夜舒老爹帶回的律法條文整齊碼放在櫃檯一側,泛黃紙頁被油燈燻出淺淺焦邊,父子二人昨夜對著律法斟酌大半宿,訴狀的綱目已然梳理大半。
院中的茉莉花經過昨夜晚風寒,落了一地細碎白花,沐易夏俯撿拾落花,收納進竹編簸箕,預備接著焙制花茶。指尖撚著瑩白花瓣,腦海裡反覆回放昨日舒伊春破圍現的模樣,凌鬢角、沾塵袖,明明陷足責罰,仍舊冒險翻牆趕來解圍,心口又暖又沈,暖的是有人並肩,沈的是那人回府之後免不了一番苛責。
沐老爹端著一碗茶走到側,目落在滿滿一簸箕茉莉上,緩緩開口:“舒公子此番私逃,舒老爺素來看重門第規矩,怕是不了閉門罰抄典籍,咱們不能白白拖累人家,訴狀要儘快定稿,憑正經律法和王鄉紳周旋,早日了結鋪面爭端,才不算辜負他費心奔走。”
沐易夏頷首應聲,將簸箕擱置灶臺邊,轉回到櫃檯,鋪開麻紙、磨好松煙墨,按著昨夜敲定的條理落筆草擬訴狀。租約原件、茶葉採買憑證、前日差役無故尋釁鬧事、地上門敲詐的種種經過,一字一句規整謄寫,筆墨起落間,連日積的憋屈盡數融進紙面。
早飯依舊是清粥小菜,剛草草用過,街口就有往日好的攤販登門。賣糕點的張阿婆拎著一屜熱蒸糕,四下張確認沒有王鄉紳的眼線,快步踏茶堂,低聲音:“昨夜聽聞舒家爺為幫你們私自出逃,被舒老爺鎖在書房,三餐只給冷飯,王鄉紳今早還在酒肆放話,說要打通縣衙門路,顛倒黑白,說沐家租約作偽。”
一旁挑著菜擔的李掌櫃跟著進門,從懷中出幾頁旁人轉述的證詞草稿:“我認識縣衙刑房一位老書吏,託人打聽過後得知,王鄉紳早早備了銀兩打點,想要下咱們的訴狀。我搜羅了周邊數位老住戶的證言,當年租下鋪面時不街坊親眼見證,都願意出面簽字畫押作證。”
接連兩位街坊送來助力,沐老爹連連道謝,將證詞妥善收好,眼底連日鎖的愁緒稍稍舒展。沐易夏把蒸糕分出一半,用油紙仔細包好,心裡想著若是能設法送舒府,也好讓連日冷餐的舒伊春吃上一口熱食,可舒府如今看管森嚴,老僕怕是難以輕易進出,念頭起落間只得作罷。
果不其然,臨近巳時,前日上門刻意刁難的兩名差役再度登門,此番沒有藉口查驗茶料,進門便四打量,假意核查鋪面地界,暗中四蒐羅能夠栽贓沐家的由頭。一人故意磕灶臺陶罐,碎瓷片散落滿地,反倒張口汙衊沐家不合市井規制,要暫扣部分茶葉充作罰金。
沐易夏早有防備,將街坊證詞、鋪面地契一一取出,條理分明駁斥對方無端找茬。差役拿不到半點把柄,又見門外不街坊駐足圍觀,礙於眾人目沒法肆意妄為,撂下幾句狠話悻悻離去。只是離去前晦留下話語,三日後縣衙便會派人過來核驗租約真偽,若是文書存疑,當即查封沐記茶肆。
差役一走,沐老爹當即收拾妥當訴狀與全部佐證文書,打算親自前往縣衙遞狀。沐易夏放心不下,想要隨同前往,卻被老人攔下:“茶肆不能無人看守,王鄉紳記恨在心,說不定趁咱們出門暗中使壞損毀件,你留在鋪照看花茶與鋪面,我只前去便可。”
目送沐老爹揹著布囊走出巷口,沐易夏關好半扇店門,回繼續焙制茉莉花茶。灶上小火慢烘,清甜花香順著熱氣飄滿整間茶肆,他將烘好的花茶分裝在瓷小罐,上簡易木籤,盤算若是尋常茶飲客源持續低迷,便走街坊攤販代賣花茶,靠著薄利維繫日常開銷。
午後日頭偏西,沈寂許久的巷口出現舒府老僕的影,此番老僕著整潔不,卻依舊神謹慎,左右反覆瞭許久,確認無盯梢之人方才快步進店。不等沐易夏開口,老僕先從懷中掏出一封封信函,外加一個裹著棉布的油紙包。
“沐小郎君,爺託我捎信,還有一點點心。”老僕了額頭薄汗,小聲細說近況,“爺回府之後被老爺罰閉門一月,每日抄錄百卷聖賢書,不許踏出書房半步,不過爺早有安排,之前拜託的同窗已經找到縣衙公正幕僚,知租賃律法,會在遞狀當日到場幫襯。老爺原本怒不準爺再與您往來,爺據理力爭講明原委,舒夫人心暗中周旋,才免去棒責罰。”
沐易夏拆開信函,還是舒伊春悉溫潤字跡,信中先是細說自近況,寬他不必憂心責罰,再點明王鄉紳買通胥吏的破綻,提醒遞狀時著重出示當年鋪面租賃中人的親筆證言,末尾短短一句:寒肆守業,風雨同擔,靜待訴狀落定。油紙包裡是緻桂花糕,正是舒伊春平素吃的點心,想來是對方省下來特意託人送來。
沐易夏指尖挲信紙,心頭暖意翻湧,將糕分出一半回贈老僕,拜託其替自己向舒伊春致謝。老僕不敢久留,匆匆收好糕點,又悄悄帶來一則訊息:王鄉紳為了強行收鋪,暗中打算連夜找人損毀沐家花圃與茶肆門窗,好在爺提前託人留意向,已經知會夜間巡街捕快多加留意老街向。
老僕離去沒多久,天邊忽然堆起厚重烏雲,淅淅瀝瀝落起秋雨,雨點敲打屋簷劈啪作響,青石板轉瞬積起淺淺水窪。天漸暗,沐老爹頂著細雨從縣城歸來,渾衫大半溼,臉上卻帶著喜:“訴狀已經順利遞縣衙,負責接狀的主簿收下全部佐證,那位舒公子的同窗也如約到場,幫著釐清多律法關鍵點,只是王鄉紳暗中活,案子不會即刻宣判,還要等候三日後當堂問詢。”
晚飯時分,父子二人就著秋雨燈火,清點所有證,租約、街坊證言、茶葉採買票據、差役兩次尋釁的人證記錄分門別類收納進木匣。窗外雨勢漸大,狂風捲著雨拍打窗欞,沐易夏取出舒伊春送來的糕,擺在案頭,著院中被雨水打落的茉莉,默默期盼三日後公堂問詢能夠順遂。
夜半雨停,街巷溼冷,沐易夏輾轉難眠,索起掌燈,將餘下的茉莉盡數烘製花茶,瓷罐在案頭排一列,淡淡花香驅散雨夜寒涼。忽然門外傳來輕微叩門聲響,他攥手邊木謹慎開門,竟是之前幫襯的李掌櫃,趁著夜送來另外三位老街元老的簽字證詞,幾位老人年歲已高不便遠行,特意託他連夜送來補齊證據。
次日清晨雲開霧散,雨後老街空氣清新,院中被大雨沖刷過的茉莉反倒冒出不新花苞。接連兩日,茶肆雖依舊客源稀,卻再無地、差役上門攪擾,巡街捕快時常在街口駐足巡視,顯然是舒伊春提前打點起到作用。不先前跟風閒話的街坊,瞧見沐家有理有據遞上訴狀,又見舒家公子不惜罰鼎力相助,陸續收起刻薄議論,偶爾路過茶肆會停下腳步,客氣問候一二。
距離公堂問詢只剩最後一日,沐易夏提前收拾妥當所有證,把分裝完畢的花茶留出數罐,預備若是司落敗,便帶著花茶去往城郊市集謀生。午後閒來無事,他坐在花圃邊修剪花枝,忽見巷口走來一素長衫的影,舒伊春竟在兩名家丁跟隨下緩步而來,雖仍在罰抄期,卻得舒夫人應允,獲准半日出門協助應訴。
幾日不見,舒伊春眼下帶著淡淡青黑,顯然連日熬夜抄書損耗心神,面略顯蒼白,可眼底亮依舊。踏茶肆第一眼便向沐易夏,目越過滿院茉莉,藏著連日分隔的惦念。“明日公堂,我隨你們一同前往,王鄉紳依仗財勢賄賂小吏,我備好同窗尋來的秘證據,足以破他刻意構陷、強佔鋪面的心思。”
沐老爹連忙沏上一壺新焙的茉莉花茶,熱氣氤氳間,三人圍坐案前,逐條梳理明日公堂應答說辭。舒伊春條理清晰點明王鄉紳訴狀:對方以租期到期為由收鋪,卻拿不出解除租約的書面憑據,當年簽約中人尚在人世,明日便可當堂作證。言談間隙,舒伊春目落在案頭盛放的幹茉莉,指尖輕輕了夾在信箋裡的乾花,眉眼溫。
臨近傍晚,舒府家丁催促返程,舒伊春臨行前輕聲叮囑:“放寬心神,律法在上,有理便不懼權貴,無論結果如何,我都與你共守這間茶肆。”目送白影消失在巷尾,沐易夏捧著溫熱花茶站在花圃旁,晚風拂過,滿園茉莉芬芳纏繞周,連日懸在心頭的巨石,終於緩緩落地。
夜燈火搖曳,父子二人安穩歇息,再無往日徹夜難眠的焦灼。窗外星月鑽出雲層,清輝灑滿青瓦鋪面,小小的沐記茶肆,熬過連日流言刁難與數次惡意尋釁,靠著街坊善意、知己相助,握著一紙訴狀,穩穩握住了衝破風雨的底氣,只待來日公堂之上,辯明是非,守住代代相傳的落腳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