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暮沈沈復上山巒，小院裡燈火搖曳。舒伊春側臥在床，左肩不敢稍作挪，連呼吸都放得淺緩，每一次廓起伏，都牽扯著筋骨痛。沐易夏搬了張矮凳坐在床邊，手中握著一把扇，輕輕扇晚風，驅散屋凝滯的藥味。
“還疼得厲害嗎？”他低聲詢問，目落在對方肩頭纏裹的布條上，眉眼間滿是憂。方才敷上的草藥只能暫緩腫痛，淤積在理深，絕非一日兩日能夠消散。
“好多了。”舒伊春偏過頭，目落在他蹙起的眉尖上，勉強放緩語氣，“不過是筋骨挫傷，養幾日便能行如常，不必這般憂心。”
陳嵩推門走屋，面沈鬱，手裡還攥著方才整理好的狀詞與當日同行茶農聯名的證詞。“我已將今日行兇之事盡數寫下，連同幾位茶農的證言一併備妥。明日一早，我們便去鎮衙擊鼓鳴冤，縱然趙掌櫃暗中打點，天化日持械傷人，律法面前總要有個說法。”
阿禾端來一碗溫熱的米粥，放在床頭小几上：“夜裡傷口容易作痛，吃些東西墊墊肚子也好。明日去衙門，路上千萬小心，如今鎮上到都是萬源茶行的耳目。”
幾人又商議了幾句明日遞狀的細節，唯恐半點關鍵。夜漸深，沐易夏見舒伊春面倦，便叮囑眾人早些歇息，自己守在外間廊下。今夜不必班遠巡，可他一夜心神不寧，耳聽著山林間的風聲，直至天微亮，也未曾閤眼。
翌日清晨，晨霧未散。舒伊春強撐著起，左臂依舊抬舉困難，只能垂在側。沐易夏上前扶著他，仔細整理衫，又反覆檢查肩頭布條是否鬆。
“我同你們一道去衙門。”沐易夏說道，“多一人作證，便多一分底氣。”
三人簡單用過早飯，帶著狀詞、證詞與當日被救的茶農代表，一同趕往建溪鎮衙門。鎮衙外人流往來，差役各司其職，一派規整模樣。陳嵩上前擊響堂前鳴冤鼓，咚咚鼓聲穿街巷，很快便有衙役傳眾人。
公堂之上，縣佐端坐案後，神肅穆。待眾人跪地行禮，陳嵩率先將連日來萬源茶行尋釁、毀茶、造謠、挑唆茶農，直至昨日山道僱人行兇的始末一一稟明，又將狀紙與茶農聯名證詞遞了上去。
縣佐逐頁翻看，眉頭微不可察地了。片刻後，他抬眼看向堂下眾人，語氣平淡：“所言諸事，可有確鑿證？行兇之人樣貌、去向，可否指認？”
陳嵩一怔，隨即回道：“行兇之人皆是萬源茶行所僱地，樣貌我們記得清楚。只是事發山林，對方事後逃林，未曾當場擒獲。昨日在場數十名茶農，皆是人證。”
“人證雖有，卻無兇犯在案，也無直接憑據指明幕後主使。”縣佐放下卷宗，擺了擺手，“商戶之間競爭爭執本是常事，僅憑旁人言辭，便定一方罪責，於理不合。本已然派人傳喚萬源茶行趙掌櫃前來問話，暫且先退下等候。”
話語間的偏袒之意，在場眾人都聽得明白。沐易夏心下一沈，果如趙掌櫃所想，他早已暗中疏通關節，府這邊有意推諉。
不多時，趙掌櫃一鮮衫，步履從容地走進公堂，跪地行禮時，眼底卻飛快掠過一抹得意。面對縣佐問詢，他矢口否認一切指控，只說皆是對方無端栽贓陷害，自己向來安分經營，從未與人結怨，更不曾僱人行兇。
兩方各執一詞，公堂之上僵持不下。縣佐幾番問詢，最後一拍驚堂木，做出決斷：“如今原告僅有旁人證言，無實、無擒獲兇犯，被告矢口否認，案難以定論。往後雙方安分守己，不得再聚眾爭執、尋釁滋事。若再無端生事，本定當嚴懲！此案暫且擱置，都退堂吧。”
一句話，輕飄飄將一樁持械行兇的大案了下去。
眾人心中憤懣，卻也知曉相護，再多爭辯也是無用。無奈之下，只得躬退下公堂。
走出鎮衙大門，刺得人眼暈。陳嵩氣得鬚髮微，攥了拳頭：“分明是他暗中作祟，衙門卻偏聽偏信！這建溪鎮，竟容不下公道了嗎？”
“不必氣。”舒伊春按住肩頭，臉因一路走又添幾分蒼白，“對方花了銀錢打點，我們早該料到這般結果。如今明面上走不通，便不能再寄希於府。”
沐易夏著衙門牌匾，心緒覆雜。他自江南而來，本以為憑本心做事、依律法行事便能安穩立足，卻沒想過地方勢力盤錯節，黑白難辨。“衙不作為，可我們也不能就此退。總不能任由對方肆意妄為。”
“沒錯。”舒伊春緩緩道，“既然明面告狀無用，那我們便換一條路。他靠權勢銀錢人，我們便靠人心與實據立足。”
幾人低聲商議片刻，不再多做停留，轉往市集走去。如今衙門靠不住，便只能將基紮在市井與鄉野之間。
一行人先去往市集。昨日山道遇險一事，早已隨著茶農的口耳相傳傳遍全鎮。不商戶、百姓聽聞經過，又見舒伊春肩頭有傷，看向萬源茶行的目愈發鄙夷。
眾人走到往日攤位前，不客早早等候在此。沐易夏如常取出茶品沖泡，茶湯清冽，香氣襲人。他一邊待客，一邊坦然說起連日遭遇，不添油加醋，只將前因後果如實道出。
“我們遠道而來，一心製茶賣茶，從未想過與人爭利。奈何對方屢屢下絆，從毀茶造謠，到昨日公然僱人行兇。今日前往衙門狀告，卻因對方暗中打點，案不了了之。”
話音落下，周遭一片譁然。來往路人紛紛議論，對萬源茶行的行徑愈發不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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