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3章
時值五月初，天得能擰出水來，槐花才剛冒出芽，殯儀館的靈堂裡卻像浸了層冰。
浩氣長存堂，沈萬山的冰棺擺在正中位置，四周擺滿了黃白的花，花瓣上還沾著水，像誰抹了把淚，氣氛一片肅穆凝重。
青磚地上彷彿凝著層薄霜,沈玉徽領著族中的男同志跪在棺木前磨得發亮的草墊上，中山裝的領口被香灰染暗紅，他的腦袋始終轉向屋，凝在棺木盡頭，那張父親沈萬山的像上。
那張方正的國字臉此刻被相框框住,眉峰擰個死結，倒像在質問什麼。
像旁的母親被妹妹們裹著，早已哭暈了，癱在褪的木椅上，手裡攥著個撕破的手帕，這幾日的淚，早已洇團團黑霧，像是誰用手指蘸著寫的罪狀。
沈玉梅扶著母親肩膀,自己卻把咬得發白，眼淚在曬紅的臉蛋上凍兩道冰碴子，手指無意識地挲著父親生前常戴的鋼筆，銀鏈子在腕上勒出紅痕。
“家屬回禮！”
一聲司儀聲把沈玉徽的紛雜心思喚回，他回頭看去,又有人過來弔唁了。
他匍匐在地上，把頭磕了下去。
來人跪在地上祭拜完之後，手將他扶了起來。
“玉徽，事我聽說了，你不要難過，節哀！”
來人是信訪局的副局長，是以前沈玉徽的初中同學。
“老談，天熱，你在裡屋歇一歇！”沈玉徽哀慟一聲，搖搖頭，拍了拍對方的胳膊。
來人按了按沈玉徽的肩頭，邁步走過去，一邊從兜裡掏出錢去上份子，過去安其餘的眷。
“家屬回禮！”
又是一聲提醒，沈玉徽剛剛站起來還沒得到休息的，就又匍匐下去磕頭回禮。
靈堂西北角著幾個穿灰布襖的家屬院鄰居，有人著脖子嘀咕：“老沈頭多要強的人啊，沒想到玉京這麼不，多好的單位啊......”
話沒說完就被旁人拽了把襟，轉頭看見門口進來的人，聲音突然卡在嚨裡。
這人是沈萬山單位的老搭檔，他挎著個磨破邊的公文包，裡頭裝著幾本筆記，封皮上還沾著油墨印子，衝沈玉徽點點頭，眼角皺紋裡夾著淚，從兜裡出塊藍布手絹去，上面繡著“先進工作者”的字樣，邊角已經磨得發。
接著是沈萬山的頂頭上司，在好幾個黑保鏢的護送下進了靈堂。
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袖口彆著支鋼筆，筆帽上還刻著“為人民服務”，站在靈堂門口，著沈萬山的像發愣，結了，終歸是忍住了，只是微微朝著沈萬山鞠了一躬，隨後拍了拍沈玉徽的肩頭，說了一聲節哀。
“老領導！我爸他是被活活氣死的......”
見到他，心裡有千萬句委屈想說的沈玉徽終於忍不住，嚨像被什麼堵住了，說完一句，就再也說不下去了，他想說一切都是弟弟沈玉京咎由自取，可終究在外人看來，他這個大哥和躺在棺中的父親都有驕縱之嫌，他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珠順著指滴在青磚地上，暈開片片暗紅。
“節哀！”老領導抿點點頭，並沒多說什麼，隨後深深看了一眼靈堂上頭的像，嘆了口氣，轉離去。
屋哭了一片。
沈玉京賄那麼大金額，今天他能來，已經出乎沈家人的預料了。
可玉京這事兒，終究是越描越黑的事，越解釋，則證明沈家人越心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