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1章
那人沒走。他站在廠門口，把報紙攤開，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廠裡那些高高的廠房和煙囪，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的。
第二天，來的人更多了。
廠門口聚了二三十個人，都是看了報紙來的。有人拎著菜籃子，有人推著嬰兒車，有人穿著睡就跑出來了，好像怕來晚了就趕不上似的。
他們圍在傳達室門口，七八舌地問。問票什麼時候發，問多錢一，問一個人能買多，問能不能用存摺，問要不要戶口本。
老李頭被問得滿頭大汗，最後乾脆把窗戶關上了，隔著玻璃朝外面擺手。
可那些人不走。他們站在那裡，互相打聽，互相議論。有人說票就是以前的公債，有人說不是，有人說買了票就是廠裡的東，有人說東就是老闆。
說來說去，誰也說不清楚，但誰也不肯走。好像只要站在這裡，就能離那張票近一點。
電話也響個不停。谷主任辦公室的電話從早響到晚，都是來問票的。
谷主任接了幾個，實在接不過來，讓秘書別再轉接了。
廠裡的總機被打了，接線員嗓子都啞了。
接著，信開始來了。
先是幾封，然後是幾十封，然後是上百封。收發室的小王每天騎著托車去郵局取信，後座上的帆布袋子越鼓越大。
信從全國各地寄來，信封上的字跡各種各樣，有的工工整整，有的歪歪扭扭，有的用筆寫的，有的用圓珠筆寫的。
但容都一樣，問票，問能不能認購，問怎麼把錢寄過來。
有一封信是一個農民寫的，字跡很潦草，但一筆一畫都寫得很用力。他在信裡說，他家裡養了三頭豬，賣了兩頭，攢了一百二十塊錢。
他想拿五十塊買票，剩下的留著給兒子娶媳婦。他說他不知道票是什麼，但他知道寶鋼，知道那是國家的大廠，國家不會騙人。
谷主任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手在發抖。
他把信放在桌上，看了很久。信紙是那種糙的草紙，上面還沾著一點泥土，大概是那個農民在炕頭上寫的。
......
輿論都烘托到這份上了，谷主任把幾個主要領導到會議室，把那一摞信推到大家面前。
“你們，都看看吧。”
谷主任的眼睛紅紅的，他一宿沒睡，全在看信。
可哪怕是這樣，還有人反對，“谷主任，你說，這事兒要是辦砸了，我怎麼對得起這些人？”
谷主任把教授們寫的分析報告拿出來，“我們要相信科學，不會辦砸的。”
“你怎麼知道？萬一呢？萬一廠裡出了什麼事，萬一錢不夠，萬一那些人來退，我們拿什麼給他們？”
這個問題，古懷遠回答不了。
每天晚上，他蜷在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翻來覆去地想。萬一專案出了岔子呢？萬一市場風向變了呢？萬一錢打了水漂呢？那些老百姓攢了一輩子的汗錢，拿什麼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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