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能曬著太、吹著微風的冬日,對於椅上的老人來說,是一種難得的。
蘇無限低頭看了一眼椅上的父親——那張曾經無數次出現在新聞聯播和人民日報上的面孔,如今已被歲月刻滿了壑。
皮鬆弛地垂下來,老年斑星星點點地分佈在顴骨和手背上。
他的形也比記憶中小了一些,像一棵曾經參天的大樹,在漫長的歲月裡漸漸風乾、收,只剩下堅韌的枝幹還在倔強地支撐著。
好像只是一轉眼,時間就已經過去了很多年。
蘇無限輕輕搖了搖頭,角浮起一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裡有悵惘,有懷念,更多的是一種兒子對父親的深沉……還好,這位曾經從戰爭硝煙中走下來的老人,看到了這個國家最好的樣子。
“無限。”椅上的老人緩緩開口。
由於氣力不太足,聲音稍稍有些含混不清,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風。但每一個字,他都盡力在咬得清清楚楚,不至於無法辨認。
蘇無限聞聲微微俯下,將耳朵湊近了些,聲音輕得像在哄孩子:“爸。”
蘇老爺子緩緩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已經有些許渾濁了,像蒙了一層薄霧的窗玻璃。它們不再像年輕時那麼銳利……那個年代,這雙眼睛曾經在談判桌上讓外國政要不敢直視,曾經在視察災區時讓無數百姓熱淚盈眶,曾經在看穿迷茫前路上所有烏雲時,閃爍著如鷹隼般的芒。
可現在,這一雙眼只是溫和地、安靜地看著頭頂這片湛藍的天空。
“今天是什麼日子啊?”老爺子問道,聲音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要的事。
蘇無限回答:“爸,年二十九了。明天就是大年三十。”
“哦,大年三十。”老爺子輕輕重複了一遍,角微微彎了彎,“又是一年……我都記不清現在是哪年了。”
蘇無限的眼眶微微有些發酸,但他很快穩住了自己的聲音,笑著說:“爸,您只要記得,我們一直都在,始終都在陪著您,就行了。”
老爺子也笑了笑,那笑容浮現在他蒼老的臉上,皺紋一層一層地疊上去,像是被歲月皺的宣紙,卻著一種說不出的溫。
“你說這必康、這傲雪,把生命科學突破到這種程度,其實也不是什麼好事。”
他緩緩地說著,目落在湖面上,像是穿了波,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我本來一個都快土的人,生生續命到現在。多花多錢?沒必要啊。”
老爺子節省了一輩子,哪怕兒們都已經富甲一方,哪怕蘇家的財富早已超出大部分人的想象,他也依舊捨不得在自己上多花一分錢。
這種刻進骨子裡的節儉,不是吝嗇,而是從那個戰火紛飛和質匱乏的年代走過來的人,心中懷有的一種對生活最樸素的敬畏。
蘇無限笑著說道:“傲雪那是孝順。再說必康就是咱家的,那藥就算再貴,咱也能用得起啊。”
“浪費,真的。”老爺子沒有再討論這個話題,而是微微偏過頭,目在湖面上停留了一會兒,才又開口說道:“孩子們也都很爭氣,時不時的都來看看我,好,好。”
他連著說了兩個“好”,像在品味什麼珍貴的味道。
“爸,現在日子是好的。”蘇無限的聲音沉穩而溫暖,說道,“您老人家的那些孫子孫,還有重孫子重孫,個個都能獨當一面,沒有一個弱的。”
老爺子沉默了片刻。湖風吹過,吹他鬢角稀疏的白髮,像冬日裡最後的幾縷蘆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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