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五世和爾德爾像是被咒魘住了,默然看著貝爾倫慢慢走進來,走過阿歷克斯大廳的地板,走過頭頂十字的輝,走過滿地的鮮和狼藉。
王既晏和林明思收劍鞘,對貝爾倫躬行禮:“殿下。”葉戈爾知趣地退到了一邊,站在兩人對面,眼睛盯著天花板。
貝爾倫走過王既晏和林明思的邊,頓住腳步,抬頭與他的哥哥理查德對峙。兄弟倆不是第一次對峙,相互厭惡或冰冷或含義複雜地相互凝——但卻是第一次以這樣的立場。
理查德突然發出一陣癲狂的大笑。他笑得前仰後合,幾乎直不起腰,眼淚從眼角流下來。嘶啞淒厲的笑聲迴盪在阿歷克斯大廳中,連照明的芒都被這笑聲震得驚恐戰慄。
“貝尼,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理查德好不容易才止住笑,反手去笑出來的眼淚,端起了步槍。
貝爾倫站在階下,只是輕輕皺起了眉頭。爾德爾公爵剛想要開口說什麼,理查德揮手打斷了他:“您安靜,這是我和我弟弟的事。”
爾德爾有些尷尬地拄著魔杖僵在那裡。理查德是第一次這樣沒有禮貌地同他說話。
“不,理查德,我不認為你把我當弟弟。”貝爾倫冷靜開口,藍綠的眼睛向對方,平靜地映出對著他的烏黑的槍口,與理查德的瘋狂做出鮮明而可怕的對比。
貝爾倫不擅言談。即使他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他也不會多說。
所以他沒有說,兄弟倆走到今天這一步,已經斷絕了一切退路。
他沒有說,如果他不手,理查德也會殺了他。
他沒有說,北方帝國國王的寶座,人人都在覬覦,當然也包括他。
他沒有說,幽冥國的慫恿和脅迫,讓他別無選擇。
理查德和貝爾倫從小打到大。為了爭玩而打架,為了爭王位而打架。直到今天,被推到最為尖銳也是最平靜的爭鬥尖端。暴風雪的風眼裡,四都是逃不出去的風牆。
理查德五世手指勾住了扳機。此時此刻,若是他開槍打死貝爾倫,簡直是輕而易舉的事。但他卻遲遲未。這個頭髮總是如火焰一樣炸開,脾氣暴躁,算計過自己弟弟的國王竟然在猶豫。他的槍口近乎微不可見地抖,臉上線條繃得的,一即發。
貝爾倫從腰間拔出佩刀,沉默地指向理查德。因為王既晏和葉戈爾的時間倉促,來不及找貝爾倫的佩劍,葉戈爾便友提供自己珍藏多年的恰克西騎兵軍刀。
十幾年過去了,兄弟倆終究免不了在這個王國象徵了至高權力的大廳中,兵戈相向。
林明思看了眼手錶,凌晨三點二十,冷氣順著地面直往他上攀。王既晏站在他邊垂頭閉著眼睛,呼吸有些紊。大概是因為使用神霄符籙對抗爾德爾的魔法非常消耗力,連帶幽冥長戒璽上的紅眼睛也呈現黯淡的澤。林明思生怕真的就站在那睡著了,輕了一下。卻不料軍服袖子上的金屬鈕釦掛到王既晏的劍上,叮的一聲脆響。聲音並不大,甚至比不上窗外暴風雪的呼嘯,然而在這空氣彷彿都凝結了的宮殿裡,卻不啻於炸開的悶雷。
理查德五世率先扣扳機,速度快得幾乎讓人反應不上來。槍並沒有響。
容不得在場的人詫異,林明思把祭司之劍丟開撲向貝爾倫,一把從他手中奪過軍刀向著座衝去;與此同時王既晏猛地旋拔劍,影飄忽如鬼魅一般,撞開了想要攔住林明思的爾德爾。
祭司之劍落地,砰的一聲巨響,好像連整座皇宮都被震得了起來。短短兩三秒之間,林明思提著軍刀已經衝到了理查德面前,對方慌之中再次開槍,卻本阻擋不了林明思——
貝爾倫霎時便意識到了怎麼回事,他只來得及短促而尖銳地吐出一個“不”字,便將話語扼殺在舌之間。林明思是將發燙的步槍槍管格開,理查德的槍手,掉到王座底下,他也來不及去撿;而林明思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滿臉殺氣,雙眼的深似是又張開了一對赤紅的眼睛。魔鬼之眼。理查德甚至沒有來得及完全探尋清楚他猙獰的表,便覺得口一涼。他低下頭,看到半截髮黑的刀刃。汩汩地往外淌著。他張想要說話,只嚐到口中濃重的苦腥味。
這種時候,理查德竟然想笑。
想不到沒有一兵一卒,被囚的弟弟都能打敗自己……
連皇后都沒有,這輩子真的是太虧了。不,沒有皇后也好,自己死之後,總不能再拖個寡妻孤子苦吧……
弟弟何必唆使幽冥國的人做到這麼絕……
他半闔上眼睛,想著很多年前,也是這樣大的雪。他和弟弟在冬青花園中打雪仗。他們曾經一塊乘車去皇后森林遊玩,在那裡聽到了北方神的歌聲,極北之歌用古老的語言所唱出的歌詞不是祝福,而是無盡的悲傷……冬天過去就是春天,可是寒風還在北國的土地上咆哮。他站在阿黛云爾山上向南去,南邊是溫暖的蘿蔔國,神秘的幽冥國,還有古老的中華城……很久之後,他也不曾明白,不論“本”世界還是康汀奈特大陸,都不會有智者回答他,何為人類的原罪。
林明思出軍刀,冷眼看著理查德倒在王位上搐,從傷口中像泉水那樣冒著,腳下很快就了一片泊。幾滴濺到了林明思的軍服上,如雪中盛開的梅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