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元義怒了,再也顧不得什麼尊卑之分,戟指王大人,大聲斥道:“王道夫!爾自甘墮落也罷,可莫要欺人太甚,孟某雖是無才無職,然報國之心卻可昭日月!反倒是爾,為轉運判,國之俸祿,肩天子重託,卻不知去窮思振軍民之法,回饋皇恩,而還要在此胡言語,怠惰人心,真不知是居心何在,莫非......莫非爾是嫌天寒地凍,想要換皮裘了麼!”
天寒地凍換皮裘。這話明白人一聽就知道是在暗罵對方存了投敵之心,孟元義的絕境反擊也算是誅心到了極點了。
轉運判?王道夫......唔,原來是他。
卓飛總算搞明白了那位王大人的份,而這個人他倒是聽趙溍和方興說過,據說此人乃番禺縣東圃車陂鄉人,其格剛烈,崇敬忠孝仁義之正道,能文能武,常以岳飛為已之楷模,算是位難得的能臣。而趙淇自打任廣州轉運使後,幾乎不過問政事,悠哉悠哉的猶如閒雲野鶴,而轉運司的大小事務據說都是此人在一手打理。
趙溍和方興也頗不理解趙淇放權的行為,所以只能向卓飛解釋為趙淇心淡泊,不棧權勢。可是以卓飛往日對人的研究,他還真就不太相信世間能有人在嘗過權勢的滋味之後,再棄之如敝的。
而如今卓飛與趙淇略微接之後,他覺得趙淇此人絕不是像他表面表出來的那般與世無爭,無慾無求的。
本來一場無聊的見面會,如今演變了一齣場勾心鬥角的大戲,這種變化很是能滿足卓飛的某種暗本,令他神一振,決定立刻參與其中......
孟元義罵完了,可王道夫卻也不去反駁,而是悠悠然地轉回座位,掂杯自飲,擺出了一副不屑再去與孟元義做口舌之爭的架勢。而此刻趙淇也是一臉的慍,顯然是在盡力著自己的火氣。至於其他諸人則更是抱著神仙打架閒人迴避的態度在旁觀。
卓飛見狀,很是有些著急,生怕一齣好戲會就此冷場落幕,於是微微一笑,忙對著孟元義抱拳言道:“這位孟兄,且勿著惱,不如先聽卓某一言可好?”
孟元義沒想到卓飛會突然開口對自己說話,而他本也欽佩卓飛的文采與賢名,更知道卓飛在趙淇心中的地位,是以毫不敢怠慢,忙起拱手一揖,恭敬言道:“不知卓知州有何指教,孟某洗耳恭聽。”
“此間在座皆是卓某新友,孟兄又何須太過拘謹,若是不嫌,隨口喚我一聲公子也就是了。”卓飛笑眯眯的說著,語氣至誠,毫沒有為一州父母的架子,眾人見狀,皆暗道這位年知州果然是如同傳言中的那般平易近人。
孟元義頗有些寵若驚,忙言道:“卓......卓公子果有孟嘗之風,既然如此,在下......在下就唐突了。”
“正該如此。”卓飛微微一笑,又清了清嗓子,說道:“孟兄之詩,盡顯拳拳報國之心,正是我輩典範,實毋須再多言也。”
孟元義聽卓飛幫他,心中,忙對著卓飛深施一禮,以示謝。
而卓飛衝他和藹的笑了笑,接著又轉頭對著那邊正斜睨著自己的王道夫說道:“只不過那位王大人之詩也頗有新意,含哲理,發人深省矣。”
卓飛不提二人爭吵,而只是言詩,這切點選的相當高明。只是語意模稜兩可,令在座諸人聞言之後,卻仍搞不清楚卓飛的立場到底如何,不過他們轉念又想到卓飛這定是想要做個和事佬,於是也就釋然了。
有人做和事佬,對於孟元義來說也算是好事,是以也不多言。而王道夫聞言後,卻似乎不甚領,反而微哼了一聲,淡淡地言道:“這兩首詩的詩意本是南轅北轍,可卓知州竟然皆能言好,這般為人事,似乎太過於圓了吧......”
凡為者,不管其真如何,卻皆喜歡以耿直自居,因為這樣給人的印象會更像清,也能顯得更有風骨一些。可王道夫卻直接以圓來評價卓飛,這幾乎就等於是在指著鼻子罵卓飛為佞了啊!
卓飛明顯地覺到對方的敵意,不住微微一愣,心說老子招你惹你了,我這還什麼話都沒說呢,你就衝著我呲牙,莫非是屬瘋狗的麼!
“哈哈哈,王大人果然知我也!不瞞您說,卓某素來信奉一條原則,那就是對敵之時當酷寒如冬,然於親友則煦暖如春也。這說的小些,則此間在座諸位皆為吾友;而若再寬泛點兒的話,那天下萬民則皆是吾同族之親矣!二位方才也說,如今已是國家危亡之際。既然如此,那吾族吾友更當協作同心,共赴國難才是。而卓某為求熙和,這圓一些又有何妨?嘿嘿,其實只要能止息友爭,那今日吾縱然被人認作是首鼠兩端、毫無立場的小人,那卓某也可欣然之也......”
話音落地,全場靜寂片刻,旋即後,好稱頌之聲四起,卓飛苦口婆心,至誠無比的一番話,顯然是打了在座的所有人。
趙淇容言道:“往日人云卓公子賢名,吾等只知賢卻不知賢於何,而今日一見,吾等方知卓公子之心足可媲先賢矣!”
趙淇說完,又一名五十來歲,生的道骨仙風的白髮老者捧杯而起,對著卓飛言道:“公子為求周全,寧可忍辱汙名,這般懷,實是常人所難及也!嚴某空活五十餘載,往日惜名如命,可今日見卓公子後方知,名之一,本因守義而存,而能不畏人言,自汙以全義者,始為賢也!”
這老頭兒名啊、義啊的說了一大通兒,語速太快,語氣太過激,以至於卓飛愣是沒聽得太明白,不過他也知道對方這是在玩命兒的誇自己,所以便含笑擺手,以示自己愧不敢。
不過當這老頭兒說完之後,場中賓客皆齊聲附和,稱頌之聲更烈方才,足見這位嚴姓老者的威甚高,當不是普通人也。而為廣東道轉運判的王道夫王大人,一見到這老者出面力卓飛後,便不再多言,只是怒哼一聲,開始喝悶酒,看他那架勢,竟是打算忍了。
“此乃本州學諭......”趙淇湊到卓飛耳邊,低聲說到。
原來如此!卓飛恍然大悟,知道這學諭雖不是什麼大,但一州計程車子他都有權利去教導,頗有點兒像後世的校長,但人家卻是個正兒八經的職兒,所以這份有些超然,一般在一個地方幹上個幾年後,就定是桃李滿城,足可以引領當地文界了。
而這位嚴學諭已經在廣州幹了足足十年,可謂是當地首屈一指的大儒,他若說卓飛好,那敢跟他唱反調兒的人還真是不多。而此人之所以對卓飛不吝褒讚,這裡面除了真的欽佩卓飛學識和賢名的因素之外,其實也是看了趙淇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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