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是想問今天的考卷？”
“你也太大膽了，怎麼就敢在考卷裡寫那些東西？”俞諮皋說，“你不知道，那些太監臉都快綠了，要不是張居正堅持，換個別人過來，你今天都得落榜。”
“正因為是太嶽主考，我才要寫那些。”
俞諮皋吃了一驚，好傢伙，原來是見人下菜碟呢？你怎麼就知道張居正會很喜歡你在考卷裡提及的那些大逆不道之言？
“你不該替土地兼併，起碼不應該是這個時候。”
俞諮皋意味深長地說道。
朱厚熜是個極有主意的皇帝，他在位期間，不乏針砭土地兼併問題的員，若只是發表見解，你發表也就發表了，皇帝不會責罰你什麼，但你若是上升到革變的地步，想要效法王安石，屬實是在找死，會被貶到最邊緣的地方，永不重用。
就算不提皇帝這一關，就說掌控朝局的幾個大人吧。
嚴嵩老家在江西，以他一家，至吞併了江西分宜三分之一的田地。他擔任閣首輔，本不會有土地改革的票擬提到司禮監。次輔徐階有過之而無不及，在他老家松江府華亭縣，至半數土地被他的家族兼併。這兩個人不倒，土地改革便永遠都是空談。
“太嶽沒來，想必也託你向我詢問文章之事了吧？”於可遠問道。
他並不想發表過多土地改革的見解，因為還不到時候，但他至要在張居正心裡留下這樣的印象——將來他大權在握，執行一條鞭法時，至要想到於可遠這個人，可以堪當大用，可以推行一條鞭法。
“是有這個意思。”
俞諮皋點頭，其實他也想聽聽於可遠的見解。
於可遠從椅子上站起來，在地上踱了幾步，緩慢地道：“俞大哥，我們試想這樣的場景。一個王朝剛剛建立，百廢待興，開國皇帝決定把土地分給農民。你是一戶普通的農民，你分到了六畝田地，只要每日辛勤耕種，足以養活自己和家人，還能有富餘，你滿意嗎？”
“當然滿意。”
“五十年後，你死了，你將土地分給三個兒子。他們每人兩畝地，勉勉強強地過了下去。再五十年後，你的兒子都死了，他們將你的六畝田地分給六個親孫子，於是每個孫子只有一畝地，再怎麼勤勞苦幹都無法養活自己，他們該怎麼辦？”
俞諮皋頓了一會，眉頭一擰，“將土地賣掉，給地主家耕田，當佃農。或是去外地求生，運氣好能給富貴人家當個僕役，運氣不好只能沿街討飯，為流民。”
“是啊。”於可遠長嘆一聲，“自秦以來，任何一個王朝都難熬過三百年大關，穩定三百年後必將發農民起義，推翻政權，建立新政權。儒學大家將這種現象歸咎為‘開國之君多勤勉，亡國之君多奢侈’，認為王朝滅亡是末代君主荒無度，橫徵暴斂，導致百姓不堪重負，以致滅亡。但我以為，土地才是源。”
聽到這裡，俞諮皋臉已經相當嚴肅了，“慎言啊，可遠。”
“一個朝代穩定百年以後，自耕農開始破產，從自耕農變為佃農或流民。一個朝代穩定了兩百年以後，自耕農幾乎消失不見，土地被集中到地主、世家和皇親國戚手裡。中原大地，億兆子民，皆被地主們迫剝削，過著豬狗不如的生活，還有四乞討、鬧事、沒有正當生計的流民，他們本就過著朝不保夕的日子，一旦數量變得龐大，難免會有人振臂高呼：死是死，鬧事是死，都是死，不如大家一起搞事！於是，流民瞬間變土匪、盜賊，開始劫掠城市，殺死富人，建立自己的據地，而那些備迫的佃農們也會群起響應，於是天下大，改朝換代也不過一眨眼的功夫......”
於可遠頓了一會，接著道：“張太嶽出題‘藏富於民’，孔子提出這個思想，千百年來，歷朝歷代哪有能做到的？如何藏富於民，如何令百姓不再流離失所，如何阻止自耕農淪落為佃農和流民，隋唐的均田制不行，宋朝的‘摧抑兼併，賑濟貧乏’同樣不行，我大明朝的土地兼愈發嚴重，‘吳中之民有田者十一，為人佃作者十九’，這何嘗不是真實的景象？都在憂國憂民，卻從未有一人論及這最本的問題。太嶽出這樣的題，我作這樣的文章，或許是命運使然，上蒼註定。”
俞諮皋深吸一口氣，滿臉容。
“士為知己者死，為悅己者容。可遠，你能說我不敢說，做我不敢做，這樣的知己，我之無愧，萬你謹慎再謹慎，這樣的話，除了我以外，再不可說與旁人。我會替你轉告太嶽，明你志向，也盼著你有得償所願的那天，拯救天下黎民百姓於水火。這，是你我間的君子之約。”
於可遠鄭重地點點頭，“君子之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