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陛下,該祭天了。"尖細的嗓音刺破寂靜。蕭衍起時,袖中出半枚染的玉珏。他彎腰去撿,瞥見金磚隙裡滲出的暗紅,恍惚看見墨景倒在泊中的模樣。那孩子最後的眼神里,竟帶著解般的釋然。
祭天台的罡風吹得旌旗獵獵作響。蕭衍將玉珏投祭爐,看著青玉在烈焰中迸裂星。灰燼揚起時,他聽見高盛在後低語:“太子已妥善置。”話音未落,天邊驚雷炸響,暴雨傾盆而下,澆滅了祭壇上跳躍的火苗。
回宮的輦轎碾過積水,蕭衍著窗上蜿蜒的雨痕。墨景的玉珏殘片此刻正躺在他袖中,冰涼的像極了當年那孩子攥著他角的溫度。轎簾被風掀起一角,他看見宮牆外百姓舉著新制的龍旗歡呼,卻無人記得昨夜太子寢殿的火。
三更天的勤政殿,蕭衍展開報。北疆傳來的軍報與江南水患的摺子下著半張焦黑的帛書,約可見"清君側"三字。他將報投燭火,看著紙頁蜷曲灰。案頭新刻的"命於天"玉璽泛著冷,映出他眼底轉瞬即逝的殺意。
更聲裡,他忽然想起墨景總在花園的梧桐樹下讀書。那些被蟲蛀的竹簡上,或許曾寫過“仁義禮智信”,卻終究敵不過龍椅上的寒。窗外又起了風,吹得簷角銅鈴叮咚作響,恍惚間竟像是太子誦讀《春秋》的聲音。
蕭衍握染的玉珏殘片,任由尖銳的稜角刺掌心。珠滴在新制的龍袍上,洇出一朵暗紅的花。這江山終是姓了蕭。
蕭衍執筆的手頓在半空,宣紙上"蕭"字的最後一捺洇墨團。案邊鎏金爐飄出龍涎香,卻掩不住他突然急促的呼吸:"皇后如何了?"
執拂塵的老太監子一,蟒紋靴底在金磚上蹭出細微聲響:"回陛下...自宮變那日被流矢所傷,娘娘便昏迷不醒。禮部已依制昭告天下,暫立虛位..."話音未落,蕭衍已將硃砂筆重重擲在案上,墨跡濺在《平邊策》的報上,宛若新添的漬。
穿過九曲迴廊時,蕭衍的蟒袍掃過積灰的青銅鶴燈。三更天的掖庭寂靜得瘮人,唯有遠太醫院傳來搗藥聲。冰綃簾外的銅鈴突然叮咚作響,他手去掀簾子,卻見自己映在冰棺上的影子,正與謝雲裳疊,安臥在玄冰槨,十指疊還戴著大婚時的赤金纏枝蓮護甲。
昔日風儀萬千的皇后,此刻蒼白如霜雪凝的玉雕。烏髮如瀑鋪展在冰面,幾縷垂落的髮被寒氣凍晶瑩的冰。眉若遠山含黛,即便闔著雙眼,也掩不住眼尾那抹天然的嫣紅,恰似春日將融的雪地裡綻開的紅梅。雖淡,卻仍保有三分櫻,教人想起嫁給他時,捧著荔枝淺笑的模樣,那時總說,這紅瓤白的果子,倒像極了宮牆柳下的晚霞。
冰棺折的冷裡,蕭衍的目一寸寸描摹著的廓。蝶翼般的睫上凝著細小霜花,隨著微弱的呼吸輕輕。高的鼻樑側影如刀削玉琢,在冰面投下淡淡暗影。最人的是那抹下頜弧線,自耳垂下方婉轉而下,在頸間匯優雅的弧度,此刻卻被繃帶纏繞,那是救他擋箭時留下的傷痕,繃帶邊緣滲出的珠,早已凍暗紅的琥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