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1章
戴笠拿巾著，目再次掃視，片刻後，開始定格。
第六位“害者”浮出水面——
是個年近七旬的老者，形乾瘦，脊背佝僂，穿一半舊不新的暗青長衫，外面套著件黑的對襟馬褂，頭上戴著頂同樣陳舊的小帽，面皮焦黃，佈滿皺紋，頜下山羊鬍稀稀拉拉，一雙老眼渾渾濁濁，坐在那裡，恍恍惚惚，六神無主，雙手攏在袖子裡，肩膀，好似大廳裡太冷，他難忍寒涼似的。
與王蔭泰那種市儈的富態不同，他渾上下充斥著一種落魄的、腐朽的舊式文人氣息，像個不得志的老學究，又像個早已被時代所拋棄的前朝老，乍一看，悽楚可憐，讓人難免心生惻。
“這位老先生也姓王。”
戴笠放下熱巾，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緩緩開口。
那乾瘦老者如遭針扎，猛地一激靈，脊背居然直了許多。
“王志洋，王慎吾老先生，後改名為賡，字一堂，號揖唐，別號逸塘，”戴笠直接點了名，語氣溫和道：“王老看起來很冷啊，到底是上了年紀。殷夫人，勞煩給王老取個火盆來吧。”
殷醉丹剛答應了一聲，王揖唐便慌里慌張地抬起頭來，笑得如喪考妣，“不，不必麻煩夫人了！多謝戴老闆關懷，老朽不，不冷......”
戴笠點了點頭，“看來王老是老當益壯。”
王揖唐聞言，腦袋又重新垂了下去，幾乎要埋進口，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裡嘟囔道：“慚愧，慚愧，不敢當......”
戴笠轉眸看我，“漢生老弟或許不認識王老，但在座的人，都得尊稱他為一聲前輩，論起資歷，無人及得上他。他可是緒三十年的進士，點過翰林，授過翰林院檢討，是正兒八經的‘天子門生’，人稱前清‘太史公’！如此出，這般功名，在座的諸位，又有誰能及得上？”
他目掃過眾人，眾人紛紛點頭附和，只無一個敢吱聲。
王揖唐則哆嗦地愈發劇烈。
“後來嘛，”戴笠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揶揄起來，“滿清覆滅，王老審時度勢，改換門庭，了北洋政府的政要，做過務總長、安福國會的眾議院議長，是段祺瑞麾下‘安福系’的干將，人稱‘安福先生’......再後來，我校長北伐，一統江山，安福系倒臺，王老便居天津，詩作對，不失老風骨，倒也落得清閒。”
王揖唐又喃喃說道：“慚愧，慚愧......”
“只可惜啊，做人就怕晚節不保，一失足千古恨！”
戴笠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起來，“日本人一來，這位前清翰林、北洋老，風骨就沒了。華北淪陷，王老突然活躍起來，從歸中出山，做了‘華北偽臨時政府’的‘議政委員會’常委，汪衛在南京倒行逆施，公開賣國，王老呢，又兼任了汪偽的‘考試院院長’。嗯，王老還曾兩次參拜靖國神社，稱日本軍為‘慈父’，隔空向日本天皇賦詩，自署‘外臣’，嘖嘖~~~如此履歷，從前清的翰林，到北洋的議長，再到日本人的‘孝子’、天皇的外臣，而後是汪逆的院長......也算得上是四朝元老吧？如今，王老是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私下裡與戴某接，表示還想為黨國效力。呵呵~~~那就是五朝了。王老為人，就像他的名字一樣，改來改去，變來變去，父母給的都可以不認，你都不知道該他什麼。王老啊，你是飽讀詩書之人，博聞強識，通曉古今，必定懂得大是大非的道理，能不能幫晚輩解解，這‘忠臣不事二主’是什麼意思？這‘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又是什麼意思？你對石敬瑭認契丹人為父，自認為子，是怎麼看的？你——”
“啊！”
戴笠的話還沒有說完，王揖唐忽然大呼一聲，手捂住口，面孔極度扭曲，痛苦難當道，“老，老朽患有心絞痛，忽然犯病了......啊！好痛！痛煞老朽了！”
“......”
他忽然搞這一齣子，弄得戴笠猝不及防，愕然當場，他的“名流”老夥伴們，也都驚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