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73 東風。
夜深了。
黑雲沉沉, 興慶宮卻是燈火通明。皇帝遇刺，左右金吾衛自不必說，就連京兆府都出了, 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整個興慶宮裡裡外外圍得鐵桶一般。太醫院幾乎是整個搬了過來。大半夜的，甚至前任太醫院院正都被從床上拉起來坐鎮，頭髮斑白的老頭子們在裡面忙活，資歷尚可的在一旁端盆遞剪子熬藥, 剩下那些年輕資歷不夠的也不能走，就在殿外頭跪著, 風寒重，不人的裳卻都被冷汗浸了。
裡面那位但凡有個三長兩短，不了要他們跟著下去陪葬。有幾人敢說自己不怕不愁？
人與人的悲歡總不相同。有人兩戰戰, 在初秋時節的寒風裡提著一顆心, 當然也有人歡喜異常。
馬車在城西延康坊一間宅院門前停下。
宋罌下了車，很快有小廝提燈迎上來給他披了件外氅, 府裡新來的幕僚也跟著迎了出來，白堯衝宋罌笑著拱手，深深地作了一揖。
“學生真是佩服死大人您了。這樣短的時間，大人竟能把事安排的這般盡善盡。”白堯跟在宋罌後，討好道：“您這一計，一來除掉了那蠻, 二來又暗算了皇上。那蠻的刀法極準。我看這次皇上就算不死, 也是個廢人罷了。反正太子是個不中用的, 到時安王殿下的人馬一到，裡應外合，咱們拿下盛京怕是不費吹灰之力——這可全是大人您的功勞。學生已經命人給安王殿下去了信。”
好話誰不聽。宋罌臉上的笑紋又深了幾寸, 他不在意似的攏了攏裳，口中淡淡道：“哪裡是這一時的功夫，不過是預則立，不預則廢罷了。”
“大人教導的是。”白堯頓了頓，“只是可惜小印了。誰知道那蠻竟敢殺了您派去的人。”
“一個傳話的下人而已。雖然有些可惜，但死了就死了吧。大事者不拘小節。鬥爭麼，總要有人出點的，”宋罌打了個哈欠，人上了年紀力就跟不上，容易睏倦，“反正太子是個扶不上牆的爛泥，去了也是浪費時間。明早早朝我就不去了，你讓人幫我捎個話過去，就說我染了傷寒。”
——
前來赴宴的大臣及家眷三三兩兩回去了，熱鬧荒誕過後只剩杯盞殘羹，莫名有種曲終人散的蕭瑟味道。馮妙瑜先打發人送了馮敬文回東宮歇息。憂外患，一旦父皇有個三長兩短，作為儲君的馮敬文必須立即頂上，好生歇息遠比在父皇跟前守著重要。送走馮敬文，馮妙瑜輕輕嘆了口氣，轉正準備折返回去看看父皇的況，走到半路，卻又突然改變了注意。
“帶我去關押阿……”馮妙瑜抿了抿，“那刺客的地方吧。”
——
侍衛在前領路，幾人一路走到馬房附近。馬房旁有間不起眼的屋子，大抵是馴馬的僕下用來堆放草料雜的地方，又小又偏，連窗戶都是小小的一扇。外面雖是重兵把守，裡面卻沒個人守著。一個奄奄一息的子還能逃到哪去？推開門的瞬間，令人作嘔的氣味囂著撲面而來。
馮妙瑜捂住，抓著門框緩了緩好一會，方才抬步進去。
阿蠻整個人在角落裡，掌大的窗戶，連月都是掌大的一塊，眼前鬼影重重，虛虛實實，阿蠻眯著眼睛看了許久，才勉強分辨出眼前的人是誰。
“是你啊。”阿蠻說。
“是我。”馮妙瑜頓了頓，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往常這種時候本不到進來，早有宮人大刑招待想方設法地撬開阿蠻的了，今日是事出突然，大家都慌了手腳，才讓鑽了空子得以見上一面。馮妙瑜輕輕在阿蠻邊蹲下，“你有什麼話要我帶給林修遠嗎他方才一直在外面吵著要過來見你，最後是被他父親敲暈抬走了。”
“是嗎。其實我聽見了些。”
“就是侍衛肯放他來，我也是不見他的。我對不起他。該說的我都說完了，沒什麼要帶給他的了。”阿蠻說得艱難，沫子不斷往外湧，滿口腥甜，“我以為，你會問點別的。比如我是誰，為什麼刺殺你父皇之類。”
“就算我問這些你也不會回答的，我又何必多此一舉。”馮妙瑜輕輕說。
“多謝。”
阿蠻索著攀上馮妙瑜的手。冰涼涼，像是一塊冰搭在手背上。馮妙瑜心裡微微一。記憶裡這個人的手分明溫暖而又幹燥，帶著夏天風特有的燥熱味道，腦海中突然閃過數月前眼前這個人出手拉躍上馬背的畫面，雙腳離開地面，熱風唰唰啦啦地穿過耳畔指尖……自由的滋味就是世界只剩下天空，自己和風的聲音吧。可這裡沒有風，只有發黴發臭的腌臢氣味，阿蠻微弱的聲音又將馮妙瑜拉回現實。
“一直很想告訴你，現在總算能說出口了……還好我一直戴著的。”阿蠻的聲音越來越小了，從腕間下一塞到馮妙瑜手心，似乎是個鐲子，“也算是歸原主，那樣信任我，真的對不住，我沒有保護好和的孩子……”
似是迴返照，月下，阿蠻的眼睛突然又有了幾分彩，用力抓著那隻鐲子和底下馮妙瑜的手。一字一頓。
“今晚那個穿紅的男人不對勁，那信我明明早就燒掉的……妙瑜，你要小心，千萬小心他！除了那個男人，你邊人還有一個也是，你要小心，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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