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更深重,屋點了蠟燭,窗紙上倒影著兩個人影。
這個故事並不算短,雖沒有想象中的氣迴腸,但我心裡的許多疑問都在方重平緩的敘述中慢慢解開。
“我自小弱多病,大夫都說活不過五歲。那年我快病死了,族人已經將我的後事都備好。因為我被認為是不祥人,所以沒有人願意來照顧瀕死的我。後來念臨風的爹遠行來到我的家鄉,救活我之後,他就離開了。我不知道他的姓名,甚至不知道他來自何。後來又過了兩年,傳出匈奴的大王要與中原的公主和親的事。朝廷在四選拔前往和親隊伍的人選,我在我們族裡是個沒爹沒孃的孤兒,就被派去伺候那個據說又兇又殘暴的和親公主了。可事實上,公主不但不兇,反而非常溫,對我很好,還教我讀書識字和很多做人的道理。”
我知道他兒時肯定艱難,才在與我認識之初時,有那麼堅忍的一面。他說以上這番話的時候,雖然面無表,像是說一件毫不不相干的事,但他手背上的青筋已經微微突起,拳頭也不自覺地握。
我出雙手握住他的拳頭,試圖平復他的緒,他卻坦然一笑,“都過去了,我不是覺得痛苦,只是替紗苑可惜。陸紗苑就是那個和親公主的名字,是賢王的大兒。”
關於這一點,我已經猜到,所以並沒有表現出太大的吃驚。
他接著說,“紗苑在匈奴過得並不好。前可汗有許多的夫人,他生多,不肯在一個帳子裡多留,紗苑那幾年幾乎沒與可汗見過幾面。可紗苑那麼,那麼知書達理,所以還是招惹來了一些大麻煩,其中最大的麻煩就是現在的蘇林可汗。我記得那一夜,匈奴下了很大的雨,可汗去了別巡查,我吃過晚飯,就被同守公主氈房的幾個匈奴人架去喝酒。那一夜,我喝了很多的酒,醒來已經是第二天,回到氈房,剛好看到蘇林可汗從裡面出來。”
聽到這裡,我的後背一陣陣發涼,心中清楚地知道他故意忽視的故事背後藏了怎樣的一個悲劇。可這個悲劇,會不會導致一個我本預想不到的結局。我的肩膀了一下,方重住我的手臂,“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是,我不打算告訴李慕辰事實的真相。那個人確實是他的父親沒說,但他也是害死紗苑小姐的罪魁禍首!起初,他本不相信紗苑小姐肚子裡的孩子是他的。甚至,他在紗苑小姐難產死後,還要追殺有可能繼承汗位的李慕辰。我抱著李慕辰,四躲避他的追擊,終於有一天,中原和匈奴的邊界起了戰,我和一個婢趁跑到了中原。”
我的心跳了一拍,又地扯住方重的袖。他跟李慕辰早就認識,他從匈奴逃到中原來,我們在武威逃亡的路上遇到他,難道這一切,都是早就設計好的?
“你一直問我,為什麼要給匈奴計程車兵指路,害那麼多人枉死,其實不是的。我是為了掩護年的小王子和婢,選擇暴了自己的行蹤,逃亡的途中恰好到你和念臨風。也就是說,匈奴計程車兵其實是來追我的,差錯地找到了你們。至於後來,我和你共同養李慕辰,確實有我的私心,而我也不希你跟念臨風再見面。”
原來,我們都錯怪了他。他並不是因為記恨念臨風要殺他,所以向匈奴的騎兵供出了我們的行蹤。我們在自己的人生裡面,總是擅於太過主觀地評斷一件人和一件事,而往往忽略了事實的真相,被片面的聯想矇蔽了眼睛。這個弱點,連念臨風這樣的人,都難以避免。
屋子裡變得很安靜,窗外呼嘯的北風震了窗紙。我忽然覺得很冷,把被子兜在上,等著他繼續往下講。
“我和賢王,是因為紗苑小姐的關係,保持著一聯絡。我真正替賢王辦事,是在我們準備開茶鋪,但資金和貨源都不足的時候。去臨安到蘇淡,並未想過就是賢王派來監視我的細作,賢王生多疑,不可能完全相信任何人。我為了開啟茶鋪的生意,就幫賢王在姑蘇城中走,為大運河取道姑蘇做準備。可後來,徽州出了事,賢王秘下令在全國大肆搜捕曲惠娘。那時我藉著出門,也要幫忙尋找曲惠孃的下落,沒想到到了馮子洲,就把他接回了姑蘇,解了藥鋪之圍。後來我才知道,馮子洲有個學生在太醫院當值,那個太醫在去賢王府把脈聞診的時候,無意之間聽到了賢王搜捕惠孃的訊息。那太醫知道馮子洲與通州縣令不淺,並急衝衝寫信告訴了馮子洲。可誰也沒想到關鍵人曲惠娘,居然會被你所救。這件事讓我方寸大,不得不讓念臨風牽扯進這件事來。”
方重低頭看著我,鼻樑的弧度像一把玉鉤,“我不確定他能否救你,但我打聽過,京城裡流傳著一個郡主續絃的故事。那之後很多次,我不斷問自己,若是分隔多年,若是明知兩隔,自己能否對自己的人如此忠貞不渝,卻始終無法肯定堅決地給出一個答案。其實,那個時候我就暗暗地知道,自己輸了。”
“後來蘇林可汗的胃口越來越大,甚至威脅到了賢王的利益,他知道是時候把李慕辰推出去了,所以我為了保全李慕辰,不得不與你分家。因為我的雙手註定要因為利益,而不再幹淨,我必須為了保證李慕辰到匈奴後有足夠的支援而次次鋌而走險。你的心太善良,你也看不了這些骯髒的事,所以我只能讓你一無所有,不再能手蘇商的事。”
方重用手掌按在額頭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不知道念臨風是不是清楚全部的,但當我知道他把你推向徽州商會的時候,震驚非常。按理來說,靳陶是他的人,徽商若是由靳陶掌控,絕對已經是他的囊中之,可他為何還要冒險把你推出去?直到現在,我也不能明白。至於紅景天的死,確實是個意外,那夜他與江別鶴在徽州城外相會,回來時不慎下山坡,他年事已高,自然不可能無恙。江別鶴此人雖然貪婪,但做過的事絕對不可能說沒做過,事後我多次與他涉,他很肯定地說那是意外。”
“林晚,事到如今,我不可能說自己是清清白白,兩手仍然乾乾淨淨,但這些人,確實都不是我殺。若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那也只能怪命運,不能怪我這個錯步上前的人。”
我仰頭看著方重沉重的眉間,像一把經年生鏽的銅鎖。我輕輕用手指平,卻覺得手冰涼,好像時烙下的印記,已經再難回覆往昔。我的心忽然有些鈍痛,也許誤會解除,前嫌冰釋,但我們再也不是在姑蘇城時的我們,將來如眼下的黑夜一樣,看不清路途。
我們在沉默的時候,門忽然地一聲,像被人用力撞開。然後柳大叔跌跌撞撞地進來,“不好了西班首,我們得走!好像追兵來了。”
方重的臉上卻未見慌,“別急,我們這麼多人一定要分開走。這樣吧,我們兩個兩個一組,儘量一組有一個會武功的,能夠照應。如今舉國都是賢王的勢力,逃到哪裡都不安全,反而是邊陲的匈奴最安全,不如我們出關?”
“出關?談何容易!”柳大叔焦急地拍了拍手掌,“邊境的守備異常嚴格,恐怕我們難以……”
“無論如何都要試試,總比在這裡困死得強。”方重說著,拉著我的手,“可以走麼?此地不宜久留。如實不能騎馬,我便去找一輛馬車。”
我搖了搖頭,就勢站在床上,堅定地看著他。
“好,事不宜遲,我們馬上準備出發。”
作者有話要說:晉江得我蛋疼,此其一。
此文寫得很糾結,此其二。
改文改得很銷魂,此其三。
本月能夠完結,此其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