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往今來,自詡自己有一番手腕,自稱自己能‘翻手為雲覆手雨’的人多的是!”不韋的聲音還在耳畔響著,“我也曾以為自己便是這等‘翻手為雲覆手雨’的聰明人,能將他人隨意玩弄於鼓掌之中,可見了那位大人,方才知道自己以為的‘翻手為雲覆手雨’在那位大人面前什麼都不是!”
“他想讓我生就讓我生,他想讓我死就讓我死,”不韋說到這裡,看了眼面前臉蒼白的正,深吸了一口氣,“他當時不止沒有告訴我,我究竟是怎麼輸的,還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正聽到這裡,下意識的追問。
“他道,他看著旁人吃了我,眼饞得很,他也想吃一次!”
“砰!”食案上的茶碗被帶翻,響聲驚到了正,下意識的低頭自己面前被帶翻的茶碗,渾濁的茶湯將食案上潑灑的一片狼籍,可不論是不韋,還是正,都沒有將下人喚進來收拾食案,而是對著滿食案的狼藉繼續說了起來。
“這話……如同一刺一般深深的扎進了我的心裡。”不韋對面前臉蒼白的正苦笑了一聲,說道。
“這話……誰聽了心裡不如同被紮了刺一般?”正喃喃著,看向面前不韋眼下的烏青,昨兒一整晚在旁人宅邸,他自是未睡好,不韋應當也是,或許是翻來覆去的想了一整晚,才將這些年經歷的事捋的稍微清楚了些。
“便是在如此心頭被紮了刺的形下,那位大人將我同你母親牽了線。”不韋繼續說道,“你外祖與你母親的劉家家財……你知道的,也使了手腕,父同我一樣被那位大人埋下了‘想吃一次’的刺,將我二人牽到了一起。可那時,我與父都不知道彼此同是天涯淪落人,只以為對方是那位大人的眼線,這提防自是從一開始就埋下了。”
“這也不奇怪。”正點頭說道,“若換了我,也是這麼以為的。”
“我與你母親就這麼同床異夢的走到了一起,而後你外祖與你母親開始生病,他們同你一樣,不知道自己怎會突然生病了,只是懷疑上了我。”不韋說道,“既懷疑上了我,自是不出意外的,想讓我這個那位大人的眼線消失,便想借刀殺人。倒不是不想用好看些的手腕,只是之事難說的很,他們等不了,也不敢賭自己還能活多久,又恰巧那位大人經過我二人的宅子,天時地利之下,你母親便使了手腕。”
“可這手段還是難看的很。”正聽到這裡,下意識道,“更遑論……那位大人不缺子嗣,指不定不了。”
“你母親明的很,不敢賭那位大人的心思,也不會當真將自己弄到騎虎難下的境地,是以當夜便同我攤牌,約定只做做樣子,事後抱個旁人家的孩子過來或者說意外流掉了都。甚至我同若是運氣好,還當真有子嗣了,時間又湊巧的很,就在這說不清道不明的時間之,能讓親兒子換個那位大人的庇佑,其實不虧的。便是那位大人不理,我等也不吃什麼虧,全當事不曾發生罷了。”不韋說道。
正聽到這裡,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他看向不韋,驚詫於不韋夫婦竟有這麼大的膽子:“當年事……原是你二人想算計那位大人!若是你二人有了親子,你便裝作幫那位大人養兒子,實則是想白賺那位大人一個關照同庇佑?”
“不錯。”不韋點頭,手指下意識的了,這是長久撥算盤形的習慣,遇事開始考慮利益得失時,手指便要撥上一撥,他道,“這筆買賣是划算的,那等委屈左右也是假的,裝出來的,好卻是真的,更遑論這種事外人又不知道,我便點頭了。”
“之後呢?”看著不韋眼底的烏青,正嘆了口氣,說道,“你等可是算計那位大人……卻反被算計了?”
“或許吧!”不韋說到這裡,苦笑了一聲,看向正,“我與你母親本計劃好了,可那晚……就似你同你那三個新娘圓房那晚一樣,整個宅子裡,旁人都睡的很踏實,很安穩,偏我同你娘二人渾渾噩噩的,全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說不清了。”
“更說不清的,是那位大人走後,你母親當真有孕了,”不韋看了眼正,見正鬆了口氣,知曉這自小養到大的便宜兒子在想什麼,遂苦笑了一聲,說道,“若只是如此,你父親是誰或許說不清,你母親總是能定下的。可麻煩就麻煩在你母親生產你的當日,還是同圓房那晚一樣,旁人都沒出什麼岔子,偏你娘生產完虛卸了力,我同你外祖、接生婆幾個都睡過去了。待醒來,兒子確實還在邊,那襁褓瞧著似是同一個,可細一看,那花紋卻明顯細了不。你知道的,你娘那般明,過眼的東西都會記上一記,更遑論是自己生的兒子,又怎會記錯自己備下的襁褓?”
“更麻煩的,還是那位大人有位側室當晚聽聞也生了個兒子,”不韋苦笑了一聲,繼續說道,“那花紋細的襁褓過一日又換回那等沒那麼細的樣子了。”
一番換來換去的折騰,聽的正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等也懷疑那位大人只是換了換襁褓,為了敲打你母親莫不該的心思,可你母親看著你……卻也說不好,只覺的像自己生的兒子卻又不像。很擔心一番謀劃,最後為他人做了嫁,自是不肯同你將實話說全的。”不韋看向正,眼底神複雜,“若你是生的,爭你外祖那點家產自是沒得說,可若……你本不是生的呢?也怕,往後一直懷疑,卻又說不出來,所以對你,始終還是瞞了一些事的。”
“其實……那一次的算計過後,我同都後悔了,落到那番地步是咎由自取,也知怪不了任何人。可……孩子已然出生了,有些事……開弓沒有回頭箭的。”不韋看著正,說道,“這些年,那位大人對你毫不理會。我看著你……同你母親一樣,覺得像我又不像我。”
正聽到這裡,苦笑了一聲,喃喃:“所以,你與孃親自己也說不清我究竟是不是你二人的親子,看我都覺得是又不是,所以都護我,卻又都提防我,便是怕一番謀劃,盡數為他人做了嫁?”
“若是旁人,我等養了這麼多年,也是有的。可若你是那位大人同他那位如今已抬了平妻的夫人之子,不說我,便是你娘活著,也不敢賭啊!”不韋說道,“那位大人當年的妾室生的兒子沒幾年便過世了,這一死,更我二人懷疑死的那個興許就是我二人的親子!”
“若是我二人的親子死在他府裡,你……我等又怎敢賭?”不韋看著正,多年修養的工夫在這一刻盡數化為烏有,他看著正,指著自己的嚨,聲嘶力竭的喊道,“我……看著你,既有可能是我的親子,又有可能是謀害了我親子的仇人之子,這等如鯁在之,你我……怎麼辦?”
“你母親過世之後,我唯恐子嗣再出差錯,只敢養幾個乾淨些的外室,可這麼多年,再也沒有過子嗣!”不韋看向正,喃喃,“我一直這般猜疑,也懇求過那位大人,那位大人卻從未說過。”
“他當年埋刺時說想吃我一次!我因著那一次對他的算計,不得已只能盡心竭力的做事,為他生錢,為我同你母親那一次的算計向他賠罪!”不韋指著正說道,“我不是沒想過旁的辦法,我的看了很多大夫,也看不出任何病,那些外室也不知為何怎麼都生不出子嗣來,我只有你一個兒子,你我怎麼辦?”
看著面前眼圈發紅,喃喃著的正,不韋道:“眼下,你可能同我親如父子,甚至,就有可能是我不韋唯一的兒子,可一轉眼,也有可能變同我有彌天大仇之人的兒子,你我怎麼對你?”
“他一直這般不上不下的吊著我,就是不肯將答案告訴我!”不韋看著正,指著自己的嚨,說道,“你咳了這麼多年,痛苦不堪,我一直被那塊石頭堵在口,又何嘗舒服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