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小飯堂》第五百四十三章 槐花素包子(八)(1)

作者:漫漫步歸·5個月前

第五百四十三章 槐花素包子(八)

一句“什麼鬼都不及窮鬼可怕!”算是中了不人的心,以致附近不聽到他二人閒聊的差役、小吏都忍不住笑了起來。口中反覆唸叨了幾句“什麼鬼都不及窮鬼可怕!”之後,原本還有些牴、畏懼的緒也漸漸消散了,紛紛上前開始清理起那用硃砂寫了符咒的黃符布與鐵鎖鏈。這些可都是證,一會兒都是要帶走的。

衙門這公門差事還是令在場多數人都頗為珍惜的,畢竟衙門再怎麼事忙,多數時候,那到手的俸祿以及年節時的禮錢,以及衙門之中還提供有住宿屋舍這些長可都是外頭尋到的活計鮮能與之相比的。

若是有朝一日衙門公門差事的俸祿都發不出來了,那也不用再去外頭尋什麼活計了,因為多數況之下,外頭的活計只會更糟。

不想丟了這好差事,手頭的事自是要做好的,再者……這也沒什麼可怕的。沒見那位林卿方才都上前掀了符布麼?若是有什麼問題,林卿哪裡會親自上前掀符布?

“只要價錢降到位了,自是有自詡‘命’‘不懼鬼神’的站出來,想要接手這宅子。”林斐笑著繼續同長安府尹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什麼鬼都不及窮鬼可怕是真,可同樣的,‘怕鎮不住鬼神’惜命也是真的。”

“多數時候,人都是既要求利,又要惜命的。”長安府尹點頭說道,“哪怕明知似這等所謂的‘不乾淨’的宅子買賣,求利與惜命只能兩者取其一,可很多人都是想要兩者皆得的。”

“宅子價錢比尋常宅子便宜了好幾,讓出的‘利’足以引的人前往一探究竟,想要求得這個利來了。”林斐說道,“可人惜命的本能又在,所以會想要試住,看看自己是不是足夠‘命’與‘不懼鬼神’。”

這些話聽的長安府尹更是唏噓不已,說道:“所以試住的求利者住宅子之後,往往一開始是以‘命’與‘不懼鬼神’來對抗這所謂的宅子不乾淨的;待覺得好似單憑自己的‘命’扛不住這所謂的宅子不乾淨之後,便會開始想辦法。或是出錢尋道士、高人做法化解,或是買些什麼鎮宅之鬼神的,這點錢比之宅子讓出的利來自只能算是小錢了,是以多數人都肯出,想試著看看能不能鎮住這宅子。”

“這也算得花小錢辦大事了。若是能鎮住,便是‘富貴險中求’,白撿了個大便宜。”林斐神淡淡的說道,“聽那中人道多數前來試住之人對此都是坦言‘撐死膽大的,死膽小的’,比之那等還未看便放棄的,多數試住之人都是百般嘗試過後,覺得實在是鎮不住這宅子才不得已放棄的這便宜。即便放棄時,也是覺得惋惜的,更有甚者當時尋了一圈辦法,鎮不住宅子放棄之後,待過個幾個月、又或者一年半載的,若是上了更厲害的高人道士,便會復又折回來尋他們,要求試著鎮住這宅子。”

“那求不得的利於人而言便似是始終摘不到的清白月一般,即便當時不得已放棄了,若是回頭又想到了辦法,只要那月與名花尚在,定是還會折回來試著再摘一摘的。”林斐說道,“所以若是求利與惜命兩者不可兼得,二者只能取其一的話,哪怕因著暫時尋不出什麼辦法來,因求生的本能惜命而放棄了求利,可若是將目放遠,將時間、年限無限拉長,看到那些短則月餘,長則數年之後再度折回來的求利者,便可以發現所謂的二者取其一,看似求利與惜命的贏面是對半而分的,實則最後贏的還是‘求利’。”

“只要那利一直在,總有人會不住的折回來試著摘那清白月的,如此一直嘗試,一直折騰,至死方休。”長安府尹想到這裡,忽地笑了,他看向林斐,說道,“你說的不錯,如此看來,‘求利’最後還是戰勝了‘惜命’,了最後的贏家。”

林斐點頭,垂眸看向那套在細名貴的新娘嫁中開始逐漸腐敗的,看了片刻之後忽道:“這兩姐妹皆是如花的年紀便逝世了,養在劉老漢夫婦二人邊,算一算兩姐妹從出生到長大人,再到出嫁,最後死。如此短短一世花費的銀錢比起這兩此時穿在上的新嫁、頭戴的新娘冠來,怕是隻佔到了一。”

死後上穿戴的嫁冠竟是前所有花銷的十倍之多?這般目驚心的數字聽的長安府尹眉頭一挑,還不待說話,便聽旁的林斐又道:“這兩人上的新嫁是近兩年長安城裡最為昂貴的蜀繡,且還是最有名的那一家老字號家的出品,其價比黃金還高!”

若說原本還對林斐說出的這般令人聞之目驚心的數字到遲疑的話,此時聽了這話,長安府尹卻是倒吸了一口涼氣,而後對林斐說道:“本府不比你這般厲害的眼力見,一眼便能看出這裳是哪家鋪子的出品;不過若當真是那老字號家的出品的話,這兩個養在劉老漢夫婦邊的姐妹一世的花銷怕是都佔不到這的一的。”

聽著周圍一眾差役、小吏發出的氣聲,林斐點頭說道:“十倍的價錢便足夠目驚心了,這嫁價值幾何與案子本干係不大,只用知曉其十分名貴便夠了。”

這話一齣,長安府尹“嗯”了一聲,下意識的眯起眼睛接話道:“雖說這兩姐妹葬時沒有旁的陪葬之品,不比王侯將相陵寢,可單這一裳也這般昂貴……也難怪那些鋌而走險,自詡‘命’之徒會幹起盜墓這行當了。只要‘利’字足夠了,自然不懼鬼神了……”說到這裡,長安府尹的神忽地一驚,似是想到了什麼一般,突地轉向旁的林斐,“你說,這劉老漢夫婦……”

不等他說完,林斐便微微頷了頷首,雙目微微眯起,看向在前方不遠的田壟上站著,不敢靠近的劉老漢夫婦,說道:“他二人只敢遠遠看著,卻不敢靠近,可見是懼怕鬼神的。”

“耳濡目染了這麼多年,又是狐仙又是鬼怪什麼的,還將這兩姐妹的棺材弄出這幅即將‘變’作的模樣,這劉家村的村民不懼鬼神才怪了,只是雖懼怕危險,雖惜命,那利字的又實在是太大了。”長安府尹說到這裡,嘆道,“本府當了多年父母,這等百姓見過的實在不。”

“於多數百姓而言,是不會藏自己心真實的求利想法的。即便是學著人藏了,那手段也是淺顯的一眼看穿,是以常被不富貴之人看了所搖頭不齒,覺得其‘吃相難看’‘上不得檯面’云云的。”長安府尹坦言,“本府雖時常惱怒這些百姓因著私心、求利,阻礙本府辦案,只看得到近的得利,而看不到遠的失利,進而做出了不‘撿了芝麻,丟了西瓜’的可笑之事來,卻也不得不說,這些舉雖被人詬病,為人所嘲笑,卻也不是沒有理由的。”

“自山珍海味、綾羅綢緞,銀錢不缺,自是輕易便能做到捨棄那百兩的銀子的,可於劉老漢夫婦這等即將活不下去,那百兩銀子能夠讓自己溫飽直到死的升斗小民而言,又如何捨棄的了那百兩銀子的養老銀錢呢?”長安府尹嘆道,“本府年輕時辦案便常因此事而頭疼,一面為劉老漢夫婦這等升斗小民為一點蠅頭小利而壞了大事之舉,進而引出大,甚至牽連進人命案而頭疼和惱怒,恨他們是非不分,有本事闖出那麼大的禍事來,卻又沒有本事來解決禍事,最後只能將爛攤子府來解決;一面又清楚的知曉這些人為何會盯著那些蠅頭小利不放。既能理解他們的行為,又對他們的行為釀出的大禍氣的跳腳,本府年輕時面對這等民生之事常常便是如此焦頭爛額的。”

“這等事常有,前朝便有邊塞百姓為了匈奴探子的十幾兩銀錢,賣了城裡的訊息,進而引出屠城慘案的大事來。”林斐聞言,隨口道起了一件前朝舊事,“世人知道此事之後對那目不識丁的邊塞老翁痛恨不已,恨他為了十幾兩銀錢,害死了全城的人。全無是非大義之心,卻偏偏又是個瘸老翁,頂天了,能付出的代價也只有自己這一條老命,本沒有能力來承擔這後果。”

這件事,一直與百姓打道的長安府尹自是知曉的。他點頭,接話道:“後來那老翁被判了凌遲的極刑,行刑前,不知是害怕那凌遲之苦了,還是知曉自己難逃一死,終究是說出了自己做出此舉的緣由。”長安府尹說著,看向前方田壟上站著的劉老漢夫婦二人,道,“與他二人一樣年邁,耕種不,還瘸了條,活不下去了。乞討麼,討不到銀錢,去尋城裡的守,守卻也沒有贍養這老者的義務,自是將他轟了出去。他想盡一切辦法,卻還是活不下去,即將死之前上了匈奴探子,得了十幾兩銀錢救命,便將城裡的訊息盡數抖落了出來。”

林斐看向說出這些事時面上神複雜的長安府尹,接話道:“那老翁被行刑前說道‘我用盡一切辦法想要活了,可還是活不下去,沒有人理會我,也沒有人管我。’‘我的雖不是因為同匈奴人戰而瘸的,算不得老兵,也領不得士兵的退役銀錢,卻是因耕種而瘸的,我年輕力壯時耕種也是老實本分的給朝廷米糧的。’‘一開始,城裡的人都能活,我卻不能活。後來,他們給了我銀錢,我便只好城裡的人不能活,我能活了’。”

老翁只是淺淺識得幾個字,說的話自都是些大白話。可那行刑前短短的幾句話卻在之後形了轟,也算得間接促前朝坍塌的一個引子了。

林斐與長安府尹說的這些話自是人聽了心複雜的,便連附近的幾個差役、小吏聞言都忍不住嘆了口氣。他們這些人自是比不上兩位上峰飽讀詩書,通古識今,古往今來之事都能信手拈來的。很多上峰說出口之事,他們也是頭一回聽聞,可即便是頭一回聽聞,卻也不妨礙他們聽懂了其中的意思,深世道複雜難言。

那裡說完前朝舊事的林斐與長安府尹已重新將話題轉回劉老漢夫婦上了。

“雖是懼怕兩個‘心肝’變,站的遠遠的,可那眼睛卻又始終盯著這裡,”林斐說道,“我覺得他二人未必不知曉兩位‘心肝’上穿著的這兩價值幾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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