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1章 醬香餅（六）
“其實塗家這樣的家族……對待兒盡心教導，以‘德’傳家，對待君主，盡人臣之職，不結黨，不營私。說他清高他也認，可當真要指責個什麼來……卻又是沒什麼可置喙的。”林斐說道，“哪怕在這件事上沒有做什麼相救皇后的舉，也不能說什麼，因為那是為人臣之職而已。”
更遑論為一個皇后，賠上塗家滿門，一方是一個人一條命，另一方是塗家滿門，孰輕孰重，一眼可見。甚至皇后本人也不會說什麼，畢竟為塗家嫡長，塗家確實也不曾虧待過這個兒，當上皇后之後，塗家更不曾為惹過禍事。此時也只是因為‘天地君親師’，盡為人臣之職以及塗家滿門的命擺在那裡而已。
皇后清楚這些，塗清也清楚這些，若非如此，這等訊息也不會不告知族人了。因為有些事告知也是無用的，只是為族人徒添煩惱而已。
若是不說，將來若是有個什麼，還能將族人以‘不知’摘出去，為塗家兒郎，家族既然不曾虧待自己，不為家族惹禍也是塗家兒郎份之事。
“涇渭分明，‘邊界’二字委實拿的妥妥當當的。”溫明棠說道，“看著‘不管’，可實則應行的責任同義務都做到了，那指責‘不管’的人或許當捫心自問一番，自己了家族的庇護，可有做到自己這一方出事的話不連累家族旁人？”
這世間的權利同義務是相互的，旁的事也一樣。
父母庇護兒，呵護兒長，待到年老時，兒照看父母安養晚年。家族庇護兒，兒了庇護，得以站在家族的肩上眺，若是得以事走的更高便反過來為家族添磚加瓦，若是敗了，則努力不牽連庇護自己的家族。
這些……說到底不過都是人的德行之事罷了，一味的索取卻不回饋，哪怕是脈至親的供養，也終有吸乾榨盡的一天。
“有些人覺得塗家不護著，可我倒是覺得所謂的‘護’也是有邊界同底限的，”林斐說道，“塗家對兒的教導其實沒什麼問題，養出個一味只知問家族索取的蛀蟲對家族中做實事的旁人而言是不公平的。”
更何況，將塗家兒的‘品德’教好了，那不胡佔旁人便宜的習慣……確實是能避開不看不到的陷阱的。
既然沒有直接將條子燒了，而是轉到溫明棠、林斐手中，可見塗清自己的態度了。
作為塗家兒郎中難得激進的那一等，他自己顯然是想做些什麼的。一面是力所能及範圍之救一救皇后，另一面……也未嘗不想一展自己的抱負。
“陛下的態度……擺在那裡了，若是接下來一直沒有什麼風浪，有陛下在那裡，有些事塗清就不要想了。”林斐說道，“這條子只當沒看到便是了。”說著將條子投案上的油燈中直接燒了。
溫明棠當然明白這些，想到溫家的家財被扣竟然只是因為陛下首肯的一句‘試探’，且還何不食糜的自以為‘’了自己，搖頭，道：“為人臣……要做什麼總是不得不剋制的，不過幸好，這世道是‘務實’的，總不會全然由一個人的意志所決定。”
“皇后娘娘的安危目前不會有什麼問題，畢竟陛下要以其為餌，將異族細作釣出來，驪山那些人……即便加了宗室中人，那群人求活的心思使然，也不會拿皇后娘娘怎麼樣的，相反更是會上躥下跳的努力試圖坐實放羊漢的份。”林斐說道，“安危無妨。”
“解決異族細作之前都無妨，解決完了，沒了用便要卸磨殺驢了。”溫明棠說道，“這是陛下自己的心思，可我覺得事不會朝著陛下一個人的心思走的，因為這世道是‘務實’的。”
陛下……沒有足夠的本事和能力讓旁人遵循著他的意思去做事。
名義上的權利有了，心思有了，可掌控那般大權利的本事不夠，自然會生變了。
“倒是相府那位……沒想到竟會跟著去驪山，”溫明棠看向林斐，說道，“以外人的眼來看便是相府大人是個重義之人，一面盡為人臣的本分，另一面對那位放羊漢這些時日對他的誠摯，也還以了回報，願意親陪他一同跳驪山那座牢籠，這般的行為……實在讓人挑不出什麼病來。”
“就似塗家養兒的方式一般，不讓人指摘。”林斐點頭，說道，“甚至於有些‘聰明人’看來，這樣陪著一同籠的行為有些迂腐，是被那些‘忠孝義’的教導教傻了。”
溫明棠聽到這些，笑問林斐：“那你怎麼看，覺得相府大人只是被‘忠孝義’教傻了麼？”
“他真被教傻的話……行事就不會如此的讓外人挑不出丁點病來了，”林斐說道，“他行事得，重重義，所以陪伴放羊漢一同去了驪山。可換個角度看的話，他是陪在一個陛下‘默許’‘承認’的那驪山四千兵馬連同異族細作眼中的另一個‘陛下’邊的。”
看著一方是皇城裡坐著的陛下，另一方只是被皇城裡的陛下暫時‘默許’，給出那個‘陛下’份的陛下，兩方看著天差地別，可……此時的世道之上確實同時存在著兩個陛下。
不同的只是兩個陛下邊環繞的力量差距而已。
“皇城裡的陛下有名義上的權利，人也坐在皇城裡，可……非但不聽相府大人的教導，反而一門心思的往另一條道上走。既不理會相府大人一貫遵循的做事路數，又對他的主請纓棄如敝履，為人臣的忠無法得到相應的回應，”林斐把玩著手裡的狼毫，看著對面眼睛亮晶晶的溫明棠，笑道，“子再堅毅，再如何懷抱負，有理想，不貪俗之人也是人，人的總是有來有回方為長久的，總是一方一頭熱，時間久了，再熱的心也能察覺到涼意的。”
“一方一頭熱，且做事路數與自己一貫秉承的不同；另一方卻是同道中人且對他的總是及時給予回應，”溫明棠接話道，“雖說雙方名義上的權利差距如此之大，可那到底只是名義上的，實際上的權利究竟在哪裡並不好說。至於那為人臣的枷鎖……如何落下來才能不被人詬病……陛下自己已幫相府大人下來了。相府大人已做到無愧於君了，畢竟是君先將他丟了的，這等事……誰也挑不出相府大人的病來，錯的從來都是陛下，且多數時候也只有陛下在犯錯，陛下邊的老師們，不論是相府大人也好，還是那位門頭難登的田府大人也罷，從來都是對的，不曾犯過錯。”
最後那句‘陛下邊的老師們……從來都是對的，不曾犯過錯’聽的林斐忍不住笑了起來，他瞥向說出這話的孩子，這話……其實細一聽也是有‘怪氣’的意味的，可……又挑不出什麼病來，可見孩子現學現用，學得很快。想來是聽說了自己被試探的訊息，孩子心裡……總也有些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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