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薇竹子靖》第1章 端午夢(1)

作者:李式微·2024-04-01

圓月掛在深碧的天空,看起來虛假得像舞臺上的幕布,可是撒落下的月,卻讓人明顯到一寒涼,倒真有些“冷月葬花魂”的哀悽與詩意。目下移,只見沉澱了下來,像是一杯茶,茶底沉著茶葉。那茶葉是竹林,彷彿無邊無際,然而線暗,並不能使人看清楚。竹林被一條小徑分在兩邊,鋪路的明顯可辨是青磚,古舊的,有青苔生了枯,著了水,有些溼。有人在喚的名字:“梁薇……梁薇……”

那聲音淒涼,一聲聲的,被吸引著飄飄然順著竹林小徑往前走,待見到小徑上立著的人影,心裡張起來——又是同一個夢,整整做了一個星期,這次是不是可以看清楚的臉?

然而,就一這麼想,鬧鈴便響了起來。掙扎著不願意醒來,可那夢還是漸行漸遠……無奈,只得一手將鬧鐘按住,睜開了眼睛,頭枕在自己手背上,回味著那個夢。

六月,就一直做這個夢:夜晚、冷月、竹林間的人影……那人影雖然依稀難見其真,卻明顯可知是個子,高挑秀麗的形,俗之意,與堂姐梁端綺很有些相似。從第三次做這個夢開始,就發誓再做這個夢時,一定要看清楚那子到底是不是堂姐!可是人在夢中不由己,始終未能得償所願。

躺在那裡發了會怔,醒悟過來今天是2013年6月8日,週六,託端午三天假期的福,還要去上班!

心裡怨氣極重,看什麼都不順眼。洗完臉後盯著鏡中自己的臉,也覺得那是個仇家,臉蒼白得討人厭!昨夜雖然躺下得早,然而睡得並不好,黑眼圈還是有些重。

梁薇個子小,159.5公分,四捨五為160,天生小骨架,重一向過不了48公斤。可是就在這半年,既不吃飯,也一天天地瘦下來,現在才43公斤。一張小臉圓圓,下微尖,乖巧與秀氣,在更年輕的時候,臉上一直有嬰兒,那時總盼著可以瘦一些。可現今果然瘦了,卻乾枯蒼白的,於是又後悔了,領悟到的水靈是需要一些脂肪的,對此深表惋惜。雖然豔不及,也跟惋惜張柏芝的嬰兒一樣惋惜自己的。

臉上倦容不褪,杏核眼裡也灰心喪氣,怎麼也恢復不了昔日的神氣。清清楚楚記得失憶前的自己,眼睛裡閃著,倔強也好,任也罷,總算是有一生命力,像是初夏樹葉上閃著的一樣。可是那三年到底發生了什麼,熄滅了的生命之火?不記得,心裡那條軌道,也總繞著那三年走……

見自己臉差,本來也想一點,後來又看時間不充裕,也就算了。上班路上,到可見粽子廣告,不可抑制地,既驕傲又愧地想到了的家鄉。的家鄉,可是卻不敢回去,離開已有半年……

那是湘江邊的一個小鎮,名為慈竹鎮,然而後來據考察,小鎮區域的湘妃竹要比慈竹多,還曾強烈建議小鎮改名為湘妃鎮。不過後來再深一考究,原來湘江水域本就多湘妃竹,他們鎮上實在算是的,也就罷了。

的家鄉,端午節是可以與春節比肩的盛大節日,會有盛大的隊伍往湘江邊去,一路走一路拋灑艾草葉,稱之為“香雨”。很小的時候,爺爺揹著去淋“香雨”,口中唸唸有詞說著艾草的好;長大些,便扶著爺爺,仍舊去淋“香雨”,反過來跟爺爺說艾草的好;再後來,爺爺過世了,拉著堂姐和堂弟,還是去淋“香雨”,跟他們囉嗦艾草的好……

那些古老傳統的儀式,在爺爺離世之前,一直沒有發現,原來人世變遷,流年卻毫髮無傷,著些傷。在那之後,每每看到流水、粽子、艾草,耳邊就會迴響起爺爺用蒼涼的聲音念《離》。默默地以最傳統的方式過端午,屈原雖然偉大,離太過遙遠,懷念的,就是將帶大的爺爺……

想到這些,就彷彿有艾草的氣味混著水氣撲面而來,一切有種令人安穩的溼,可那溼滲進了眼中,便酸酸的。沒有想到會有這麼一天,有假期,可以回家,卻不敢回去!可以肯定的是,不敢回家,並不是傷於爺爺的離世——那是高中時的事了,而是從這半年不敢回去的,在這之前失去了三年的記憶。

那三年發生的事是忘了,可是那傷害卻在延續。為了遠離家鄉,躲避過去的所有,在2013年1月來到Z城,過年也沒有回去。Z城是個發展中的二線城市,沒有什麼特之所以選擇來到這裡,只是因為偶然間在雜誌上看到,此城男的忠誠度排行第一。

一邊想著一邊已走進公司大樓,進電梯時忽然瞥見同事戚如玉滿面春風地走進樓,於是將電梯一擋,用唸咒語一樣的調子喊:“如玉、如玉,快點走,快點走!”

戚如玉聽聲兒辨人,知道說話的是梁薇,先就對著空氣咧一笑,高跟鞋在亮的地磚上留下一串歡快的聲音。進了電梯,在那微藍的線下,見梁薇面龐更顯蒼白,一向又不化妝,眼周黯淡,還發著白,做一個鬼臉表示被嚇了一跳,說:“你最近越來越瘦,臉還越來越白,不會是生病了吧?”

梁薇兩眼翻一翻,信口胡說:“病,倒是沒有!只不過是……吃了點減藥,減白,一次到位。”

戚如玉喜得要追問,電梯裡另一個年約四十的人已搶先一步,討好地拍拍梁薇細瘦的肩膀說:“真這麼有效果?那是什麼牌子的?”

梁薇先瞟一眼自己的肩膀,手憚一憚拍過的地方,又看一眼腰間一圈兒贅,冷聲說:“你吃了沒用牌……”

話到此,16樓已到,連忙了出去。戚如玉憋著笑,貓著長腰走出。那人明白過來,手指著們一陣“哎”,可是電梯門已經又關上了。

戚如玉說:“你這是幹什麼,這麼說,胖也不是的錯。”

“惹到了我了唄!”梁薇開始聲討,“上個月16號,這人趕著進電梯,讓我幫按一下,我當時正看簡訊,本沒注意。不過還是趕上了,進來之後就瞪我,還裝作閒談,跟一個男的說‘現在的年輕人真自私’,‘現在的年輕人都好沒有禮貌’,‘現在的年輕人,哪像我們那時候’……對我一陣子指桑罵槐,整整拉著那個男的說了十幾條,對於現在年輕的人的擔憂!”

戚如玉“哈哈”笑著問:“那個男的說什麼了沒?”

“那個男的是日韓混,說英語勉強聽得懂,中國話嘛想來只聽得懂‘你好’,‘謝謝’,‘再見’……”

“啊!”戚如玉大吃一驚,“那那個的,跟人家說這麼久?”

“那的是為了罵我,管他是誰聽,聽沒聽得懂的,只要我聽得到就好了。可憐那男的,還得保持紳士風度,微笑著傾聽,點頭哈腰的。”

戚如玉自己在那兒聯想,覺得好笑,連忙又問:“你怎麼知道那男的是日韓混兒,你認識啊?”

梁薇說:“不認識,猜的。上上個月七號,我聽見他在電梯裡跟人聊天來著,說是最近很煩心,因為他父母吵架了,媽媽一氣之下回韓國了。他說的是英語,有很重的日語口音,再加上他長得窄臉,單眼皮,顴骨有些高,完完全全的亞洲面孔……想來是吧……”從未向那人求證過,所以並不十分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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