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第 90 章
寶珠的驢中鏢，被帶到馬廄拔毒治療，暫時不能。快步跑出花廳，喊來龐總管索要一匹坐騎，要臨時回客棧查崗。龐總管立刻安排，派了四個家丁陪著，十三郎也扔下盤子裡的巨勝奴跟著去了。
眾人又聽牆頭另一側有人高聲喝罵，似乎是被誰強奪了馬匹，臉上都浮現出譏誚笑容。
等這兩個人一前一後快馬加鞭地往靈寶縣城趕去，擺了一整天被監視的討厭覺，殘院眾人才終於鬆了口氣，一想到青衫客奪路而逃的倉皇模樣，高高低低笑起來，或淒厲或鷙或狠辣，引來周圍許多不適眼神。
笑夠笑足了，霍七郎再次催促賭輸的人拿出金子付賬，許抱真痛快給了，拓跋三娘卻不肯，狠狠灌下幾杯酒後，忽然道：“要把賭約拖到明天，老孃也未必就輸。”
知道勝負極強，小事上也不願服輸，霍七郎笑道：“小兒的關係一日夜間恐怕不會有什麼大突破。”
拓跋三娘道：“放著不管肯定不會。可小病貓子連續中了四五種毒，就算拖著一傷病還能打，毒抗上已到了極限，再經不住任何風吹草，趁現在給他下一劑天地和合大樂散，他必定扛不住。今夜一過，就不是子了。”
眾人一聽琶音魔為了贏一場口頭賭局，竟然激進到要給韋大下猛藥，同時瞠目結舌。殘院門徒之中要比試膽量，拓跋三娘稱第二，就沒人敢稱第一。
邱任知藥理，抱著胳膊揣了片刻，下了專業判斷：“合理可行，但他必能猜到是師姐乾的，你難道不怕報復？！”
霍七郎跟著道：“大師兄向來仇不過夜，中了招，這一夜他是不開，那隔夜仇必定更加猛烈。”
拓跋三娘繼續喝酒，暗自評估這行的風險，知道明日一到，韋訓必然追殺到天涯海角，不死不休。而前幾日剛傷，琵琶也不怎麼好使，就是要逃，也逃不利索，只為贏一回賭約，似乎犯不上做到這種地步。
再說死小鬼向來手重，私鬥牽連無知，也非所願。今日一戰後，敵環伺覬覦，他那牽驢的位置都要時時人挑戰，別想輕鬆一會兒。
思前想後，拓跋三娘終於放棄了這個絕妙機會，憾地嘆口氣，掏出金子平了賬。
被老三算計，韋訓不得不翻牆奪馬，一路往靈寶縣城狼狽逃竄。他的騎當然遠不如寶珠嫻，馬也不是自己的，跑到半路不肯聽話，眼看要被追上，只能棄了坐騎，靠雙奪路狂奔。
旁觀龐良驥夫妻行禮時，他心裡不由得幻想結婚時該是什麼模樣。知道是凰之珠，自然也知道地位雲泥之別，他不可能在親迎隊伍中佔據任何一個位子。
既然不想嫁，他一定混在障車人群裡，千方百計阻撓。不管是九歲要去吐蕃和親，還是十七歲嫁給哪個會把人活埋的高門，他要掀翻筵宴、擊斷儀仗、踏碎鑾駕，飛從千萬人中強行把搶奪出來。
至於奪出來要怎麼辦，就想象不出了，畢竟他大概活不到那個時候。況且今日旁觀單挑羅剎鳥的英姿，或許一個人帶兵就能殲滅吐蕃大軍，本用不著旁人救護。
一路胡思想，終於跑到桃源客棧，後馬蹄聲漸近，已經來不及走正門，他倉皇從視窗翻了進去。落地後左右張，往硯臺裡倒了幾滴水蹭了蹭墨塊，做出殘墨未乾的景象。
騰騰騰上樓的腳步聲迫近，再來不及準備別的，韋訓一頭扎進床榻，掀開被子把自己從頭到腳裹上，側蜷著，僅留下眉眼在外。剛閉上眼睛，就推門進來，雖儘量著腳步，然而在他耳朵裡，仍然像小兕子發出的聲音一樣響亮。
停頓了一會兒，躡手躡腳走到床邊，似乎是蹲了下來。
韋訓張到渾繃著，忍不住暗自期盼：會像對待傷的十三郎、生病的老楊那樣對待他嗎？
從有記憶開始，他就知道絕不能在別人面前出半點破綻，哪怕重傷，也要假裝無事，否則地位立刻到挑戰，命也難保。每日掙扎求生，只有惡形惡狀鎮一切敵手才能保證安全，至於患病發作時，更得小心躲藏。
可是在面前，這些鐵則的邊緣全部模糊了。願意給看脆弱的一面，想得到的照拂憐惜，想被握著手，額頭，想聽溫言語同自己說兩句好聽的話。
他十分清楚：是遭人謀害落難江湖，金玉陷泥沼的形，除了保護，其他一切行為都是趁人之危。他承諾送尋親，是出自惻之心，此道一諾輕生死，無論俠氣義氣，都決不能半點心意，不敢手，也不能手。
也正因為不能不敢，才盼主來靠近。這念頭太過秘，秘到連對自己都於承認。
料窸窣，香氣漸近，韋訓每一寸皮、每一髮都因為期待而敏銳起來。
寶珠了拓跋三娘挑撥，以為韋訓中途出逃，快馬加鞭回來客棧查崗，結果推門一看，見他仍乖乖睡在床上，才鬆了口氣，著腳步悄悄走到床邊，蹲下來抱膝仔細端詳。
他在眾目之下總是桀驁強橫銳不可當，鋒利得如同腰間犀照，要割傷視線所有看見他的人。睡著之後鋒芒收斂，凜冽寒納刀鞘，才能容人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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