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6章
“就說昨夜你讓我給那些姑娘帶的話。”楚擎裝作一副極為羨慕的樣子：“人家代後事，最多就說個妻兒老小的名字，你倒好，報了十來個姑娘的名字。”
黃老四也來了興趣，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福三：“看不出來，你倒是個浪種。”
福三嘿嘿一笑：“哪裡是什麼相好，只是答應了人家。”
“答應了什麼？”
福三掰著手指頭算了算：“就說那小萍吧，爹孃心狠，將賣到船上，初去時，尋死覓活，是跳河就跳了四次，小的一看這也不啊，就和說，小的稀罕，可囊中，也沒法子為贖，先做著，小的不嫌棄，將來一起存夠了錢，帶他遠走高飛。”
“小萍是吧？”楚擎暗暗將名字記了下來：“明日我就帶著錢為贖。”
福三連連擺手：“爺您誤會了，小的是看可憐，人吶，活著不容易，這輩子悽慘一些，咬牙一就好了，可若是再投河死掉了，投了胎，下輩子指不定比這輩子還慘，先哄著，怎地也讓活著，這狗日的世道，能活下來不易，哪能隨意就死了，您說是吧，就如同您之前救濟流民時，對，希，就希，再慘，能有個希，也就能活下去了。”
楚擎沉默了，再次看向花船，沉默不語。
黃老四則是神容，呢喃著重複了幾遍“希”這個詞。
福三樂呵呵的接著說道：“還有那萍兒，犯之，教司坊賣到花船上的，爹在朝時沒得罪人，也是不敢活下去了，怕被辱…”
嘆了口氣，福三繼續說道：“也是被辱了無數次，人都瘋瘋癲癲的，我說了好久，騙他說，我是軍中校尉，等我幾年，等我在軍中混出了頭，那些欺辱的人，我挨個收拾，一個都不放過。”
楚擎拍了拍福三的肩膀：“還是希，對嗎？”
“對，爺說的對，希，讓別人有了希，總是好的，只是小的…”福三撓了撓後腦勺：“小的也只能騙們了，能說，卻做不了，還有怡樓的巧楠，夫君死在了東海，養活一雙兒，養不起的，小的和那夫君在邊關時，在一個鍋裡舀過湯，打涼賊時，他那死鬼夫君的都湊不完整了，懷裡有封信。”
“信裡寫著什麼？”
福三回憶了片刻，一字一句的背道：“老子不願從軍，可不從軍，家裡就沒著落，知曉你這娘們心裡不痛快，狗日的朝廷給的糧餉，養活不起你們娘仨，老子也知曉你看上了同村那行周的狗才，他家有幾畝地，你稀罕人家的地，可你也別急著和離，老子現在在邊關，日日有仗打，不是和你吹噓，老子衝的是最快的，甲冑都不佩戴，你等著老子的好訊息，老子很快就能戰死沙場上，死球了，朝廷就會給一大筆卹，錢送到家裡，你買幾畝地，有了地，你帶著兒嫁過去，也些欺負，告訴那姓周的狗才，若是欺辱你們，老子雖是做了鬼，也要從地下殺上來索他的命。”
福三依舊笑著，只是這笑容，是那麼的苦。
“其實小的，與這狗日的也不相，連他姓甚名誰都不知曉，只是見了信，讓人唸了信，才知曉了這是個棒槌，回到京城後，就託人打聽了一番，巧楠沒嫁，因為沒地，朝廷…朝廷說這人沒死，只是丟了，怕不是逃兵，他孃的邊軍哪裡會有逃兵，朝廷滿屁話，可小的也沒辦法，巧楠不嫁人，寧願當娼也不嫁那同村姓周的人，說就是嫁，也要嫁邊軍的狗才，邊軍的狗才窩囊是窩囊了一些，可都是漢子，好漢子，娼與狗才，誰也不嫌棄誰，小的說行，你們娘仨先咬牙活著，等我，等我尋個家裡有地的狗才，給贖，帶著他們娘仨過活，巧娘說…說前往別在尋個短命鬼了，不要朝廷的卹，就要個活的，要個能死後頭的就，可…可小的找不到啊，能全須全尾活著回來的軍伍，誰手裡有地，有地的，都是兒，兒，又看不上，爺，小的…小的也只會騙人了。”
黃老四怒不可遏，握雙拳，指甲深深陷在了手心之中。
“說，是誰，誰說那窩囊的邊軍狗才是逃兵，誰貪了他的卹，說！”
福三低下腦袋，輕聲開了口。
“武將，兵部，朝臣，這狗日的世道。”
楚擎依舊著柳河上的花船，只是餘微微掃了一眼黃老四腰間的盤龍玉佩，淡淡的開了口。
“不求君臣對軍伍如何好，至，你們施捨一點希，哪怕，只有一希，虛假的希，也好過絕，可你們這些高舉廟堂之上的大人，卻要一個小小的護院，用謊言，去給那些絕之人帶去希，老四，你覺得這樣，對嗎？”
黃老四的臉，紅的如同要滲出鮮一般。
這一刻，他徹底斷絕了與楚擎袒份的想法。
這一刻，黃老四恨不得找個地鑽進去。
這一刻，他分明注意到了楚擎眼底掠過的鄙夷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