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徹悟(二)
裴雲熙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幕,說也奇怪,那三個員說話之宣告明都是極低,在他耳中卻聽得清清楚楚,彷彿這聲音並不是從大堂正中的公案之傳來,而是從他的心底傳出來的一樣。
“鄺大人,你不能走!”雖然並不認識這位鄺大人,也不知他是何職,但裴雲熙卻本能的覺,這位鄺大人的離席會帶來很可怕的結果。然而他的聲音還是同先前那般微弱,除了他自己之外,沒有一個人聽得見。
“嘿嘿,裴懷安,本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快快招認了你通敵叛國、害死劉家村全村命的罪行,也免得再皮之苦。念在你我曾經同殿稱臣的份上,本好意提醒你一句,在本手下,還從來沒有不肯招認的犯人,若裴兄非要執迷不悟,一意孤行,等到骨斷筋折之時才想到鬆口,那可就大大的不值了。”
裴懷安從地上緩緩抬起頭來,他額上的冷汗還未乾,腮邊的還在搐痙攣,眼眶灰白深陷,如同死人,然而就在這樣一對眼眶裡,那雙深藏其中的眼睛,卻仍舊明亮,寫滿了堅定和不屈。
“清者……自清!”輕輕的四個字,卻彷彿有千鈞之重,擲地有聲。
“既然如此,那裴兄就休要怪本不講昔日面了。”說完一手支案,韓文廣撚著自己邊的髭鬚,眼睛好像毒蛇一樣纏繞在裴懷安的上,也不說話,就只是細細打量,半晌忽然笑起來:“長安城中,人人都說大理寺卿裴大人年輕之時是個風流倜儻的男子,現在雖然老了些,但本看著,也著實不錯,可惜呀,我與裴大人相一場,等到此案了結,不論是何種結果,只怕你我都沒有再見的機會,本是個念舊的人,咱們皇上也是個念舊的人,雖說裴兄你狼心狗肺背叛聖上,但畢竟在皇上跟前這麼多年,難保日子久了,便會念起你的好來……”
韓文廣在堂上侃侃而談,人群之中裴雲熙卻是彷彿不認識般看著他,從前韓文廣經常出他家之時,他只道這是一個鄙好的渾人,沒有真才實學,只是靠著諂結的本事才得以保住職,直到現在他才知道,原來是他錯了,不但錯了,而且錯得很離譜,那個坐在公案之後紫袍玉帶的韓大人,面從容,目殘忍,臉上帶著好整以暇的和善笑容娓娓而談,眼前這個人,真的就是當初在裴府,對著府上一個丫鬟大獻殷勤的那個蠢鈍人麼?汗珠自他額角一顆顆地冒了出來,他的臉,竟也如同在地上的裴大人一樣灰白。
“哈哈哈,裴兄,本今日要問你借一樣東西,有了這件東西,日後聖上要是念起你,也好安聖心啊……”
裴雲熙恍惚地聽著,耳中嗡嗡作響。這是個夢吧,我在做噩夢是不是?軒轅和清漣都告訴我說,爹爹已經辭不做,帶著孃親一起離開長安,浪跡天涯去了,他們都是我最好的朋友,絕對不會騙我的,我一定是在做夢,一定是……我不能再做下去了,要趕快從這個夢裡醒來,醒來!
他恍恍惚惚地想著,拼命用手去掐自己的大,那種尖銳的刺痛深深刺進他的大腦中,他用力閉了眼睛,狠狠地搖了搖頭,再睜開眼時,眼前的一切並沒有如他所想的消失,自己仍舊在漂浮著腥氣的大堂之上,堂上端坐的人仍舊是韓文廣和費仲叔,堂下伏臥在地的,依然是他最最敬的爹爹,還有孃親。
“這是噩夢,我要走,我要離開這……”他掙扎著邁開,想要轉從人群之中出去,卻發覺自己全的骨頭都像是給人走了一般,就連一手指都已無法做到。
“不要——”一聲淒厲的聲突然刺了他雙耳,裴雲熙一個激靈,彷彿從混沌的迷夢中驚醒,是孃的聲音!眼前的一切忽又變得清晰,清晰到彷彿就在他的眼前,他看見兩個凶神惡煞的差役狠狠的把娘在地上,而娘拼命抬起的臉上,目眥盡裂,流下鮮紅的水,已經被鮮染紅的目珠,死死地盯著爹爹的方向。兩個赤著上,強壯的差人就站在爹爹旁,其中一個從後面踩住爹的子,扯住他的頭髮,迫得他抬起了臉,另外一個差人手裡著一柄薄薄的柳葉刀片,小心翼翼地在爹爹的鬢邊劃開了長長的一道切口,薄如蟬翼的刀刃順著這切口沒了爹爹臉上的皮……
“不,你們要幹什麼?放開我爹,放開他——”裴雲熙忽然像是瘋了一樣,放聲狂,拼命扭著,他要衝過去,他要救爹爹,他要殺人!然而他什麼都做不了,他還是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那柄薄如蟬翼的刀在爹爹臉上姿態優地劃過,帶出一串串鮮紅滾燙的珠。半張薄薄的臉皮著明如寒冰的刀刃飄然墜下,裴雲熙死死盯著這耷拉在爹爹臉側的半張臉皮,那上面還冒著鮮的熱氣,出的、明亮的,甚至就連皮上細細的紋理,都看得清清楚楚!他雙眼漸漸泛起鮮的,一雙眼珠像是要出來一般,漸漸凸起,彷彿刑的人已經變了他自己。
“裴懷安,你還是不打算招認麼?”韓文廣的聲音如同烙鐵一樣烙上了他已經快要崩斷的神經,裴雲熙的子猛地彈了一下,這個鄙的、油膩的、帶著濃濃得意的聲音,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腦中。他沒有聽到爹爹的聲音,他不敢去看。
他聽到了很多的聲音,是他周圍的人群發出來的,各種各樣的聲音,有憐憫,有議論,有質疑,有唏噓,甚至還有抑的低低哭泣,但惟獨聽不見他父親和母親的聲音,為什麼,為什麼?他的腦中一片空白,甚至可笑地希,只要自己不去看,不去想,時間就能停止在這一瞬,再也不會向下流逝。
他聽到了爹爹息的聲音,渾濁而怪異,他甚至好像看到了那些鮮在他的邊吹出了泡。時間好像過了很久,堂上的韓文廣似乎並不著急,很有耐心地等著,而裴懷安卻沒有說一句話,只有息,野一般的息。
“韓大人,看來你的手段也不過如此呢,臉皮揭了半張,還是沒能撬開他的呀!“一旁的費仲叔斜目看向韓文廣,頗有些幸災樂禍之意。
韓文廣似也不生氣,抬手撥了下帽上的烏紗,慢條斯理地道:“急什麼,若是就這麼招了,也沒什麼樂趣,對付裴大人這樣的江湖好漢,怎能不細細伺候?裴兄,你說是麼?”
裴雲熙用盡全力抬起彷彿有萬斤重的頭,緩緩地向著他的爹爹看去,映眼中的,只有一片刺目的鮮紅,鮮淋漓中,是裴懷安只剩半張的灰白的臉。他的劇烈地抖著,口中喃喃吐出幾個字:“爹,認了吧……認……吧……”認,是死,不認,還會有無休無止慘無人道的折磨,那他寧願爹爹認罪,就算斬,也好過這樣生不如死。
“哈哈哈,看來裴兄已經舒服得說不出話了,來人,給裴大人打一盆熱水,伺候他洗洗腳吧。”
裴雲熙耳中聽著韓文廣口中吐出的魔音,渾冰冷的看著那些如狼似虎的差役架起銅盆,底下燒上旺火,然後將爹爹的一隻腳狠狠按進了水裡……
他看他們將爹爹已經燙得紅紫的腳放在一張木凳上,用小巧玲瓏的剔骨刀,一點點將他腳掌上的筋剔淨,他聽見了盡酷刑都沒有一聲的爹爹,發出了不是人所能發出的吼和,他看見從來剛強的孃親,兩眼一翻暈倒在地上,腥氣撲鼻的公堂上,明晃晃的掛著那一塊藍底金字的匾額——治國齊家……
“啊——”裴雲熙忽然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嗥,撕裂心肺,口腔裡泛起一陣濃重的腥,一從未有過的強烈殺意從他破裂的腔噴出來,染得他雙眼赤紅,從眼角流下鮮紅的珠。
“我殺了你們——”忽然之間,他的恢復了知覺和力量,他像一隻瘋虎,撕裂了眼前彙集的人群,衝到了大堂之上,揮拳向著正在裴大人上施的差役狠狠打去,拳頭穿過差役的,空若無,差役似是毫沒知覺般,依舊慢慢地推著手裡的小刀,颳去了裴大人趾骨上的。
裴雲熙呆在當地,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一種什麼覺,他只知道,這種覺,比方才那種全無法彈的覺更加無力。他轉頭,看著公案之後韓文廣嗜的笑容,中的殺意再次凝聚,甚至比方才更強。他抬起雙手,在前結一個手印,手印正中虛空無底,百鬼哭號。
“既是如此,我要你們統統陪葬。”中輕輕吐出這一句話,忽然之間雙掌推出。
地藏伏魔,這一式,他從來沒有用得如此狠厲決絕,殺氣沖天。暈波及四周,眼前的一切忽然出現了道道裂痕,接著便像是破碎的鏡面一般,暴雨般落下。公堂、差役、韓文廣和費仲叔,還有那些圍觀的百姓,都在這震耳聾的破碎聲中消失不見,同樣不見的,還有他的爹和娘。裴雲熙一個人站在已經變得黑漆漆的大堂之上,雙目茫然,一鮮自他角慢慢流淌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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