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城市尚未完全甦醒，天地間瀰漫著一種介乎黑夜與白晝之間的青灰調。校門口那家通宵營業的列印店，捲簾門已半開，出白熾燈管冷白的線，在溼的柏油路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梯形斑。印表機的嗡鳴聲和紙張高速吞吐的嘩啦聲，打破了街角最後一靜謐。空氣中飄散著新鮮的油墨、紙張和熱騰騰豆漿混合的奇特氣味。
店，靠近最大一臺彩印表機的桌子被攤得滿滿當當。幾張經過心排版、彩飽和豔麗、細節繁複緻的巨大科技創新大賽展板正整齊地疊放著，等待著最後的覆和切割定型。旁邊的桌子上，則散著用過的馬克筆、粘著膠帶碎屑的裁紙刀、喝空的可樂罐和一團的草稿紙。
江韻華靠在邦邦的塑膠椅背上，下擱在桌沿，眼皮沉重得幾乎抬不起來，一頭短髮被他自己煩躁地得糟糟。他保持著這個有點變形的姿勢已經快十分鐘了，和神都接近被榨乾的極限。連續幾個夜晚，尤其是昨晚這最後的衝刺階段，被許清瑤極高的審標準和永無止境的細節追求折騰得夠嗆。他現在只想把自己像一袋水泥一樣，直接拋到任何能躺平的地方去。
“喂，江韻華！別像霜打的茄子一樣！快看看這個！”許清瑤的聲音帶著一種熬夜後的沙啞，卻依舊清脆而富有穿力，在這雜音充斥的空間裡清晰地響起。神頭似乎好得出奇，手裡正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張剛剛打印出來的A4小樣，湊到他眼前，眼睛亮得像啟明星，興之溢於言表。的臉頰因為長時間專注工作而微微泛紅，幾縷沒被束的髮在潔的額角，更添了幾分不修邊幅的生。“最後這個分子結構的立影效果，加上藍銀漸變的背景，是不是特別有未來？絕對能鎮住評委！”
那圖片確實極視覺衝擊力。然而，江韻華此刻滿腦子都是嗡嗡聲和被強行打斷的昏沉，對藝的欣賞能力暫時歸零。他有氣無力地起眼皮，目渙散地瞟了一眼，含糊地“嗯”了一聲，又準備低頭進半休眠狀態。“好看……好看……許清瑤大小姐，品都打出來等著覆了，您就行行好，讓小的眯五分鐘行不？我覺我的腦細胞正在排隊自殺……”
“不行！”許清瑤斬釘截鐵，甚至直接出微涼的指尖，了他的胳膊，試圖理喚醒，“覆還沒開始呢！這可是門技活，你得監督！而且馬上要去會場佈置了，不能鬆懈！”像個充滿電的小馬達，力旺盛得令人絕。
“我的祖宗……”江韻華痛苦地一聲，認命般掙扎著坐直，骨骼發出一陣輕微的嘎吱抗議聲。他著太，目瞥向窗外天際那抹越來越亮的魚肚白，晨曦微，城市正在緩慢地著懶腰。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而他們，還在為一堆展板拼命。“今天早讀怕是要直接睡過去了，老班要是點我名……”
“放心，”許清瑤狡黠一笑，像只漂亮又神氣的小狐狸，一邊整理著覆工一邊說，“我幫你請假，就說我們為了校爭，為班爭榮譽，提前去佈置會場了！義正辭嚴！”
看著在燈下忙碌的影，纖細，卻充滿了某種固執的韌勁和不顧一切的衝勁。那悉的、混雜著無奈、縱容以及一點點……悸的複雜緒，再次悄然爬上江韻華的心頭，沖淡了徹夜未眠的煩躁和疲憊。他認命地嘆了口氣，擼起衛袖子，走過去拿起沉重的覆機滾筒：“來吧王大人，小的聽從指示。”他拿起一塊切割好的展板，小心地送進覆機口，手指作竟也一不苟起來。
許清瑤角的笑意悄悄擴大，看著他認真作的側臉，沒再多說什麼，默契地幫忙調整著方向和邊緣。兩人配合著，機的熱風暖融融地吹拂過臉頰，疲憊的軀在共同的努力中再次注了力。列印店主打著哈欠，慢悠悠地幫他們除錯著機，偶爾瞄一眼這對穿著校服、滿疲憊卻仍在為“大事”勞的年輕人，渾濁的老眼裡也閃過一理解和笑意。
當最後一塊展板完覆、完切割，的表面在日燈下反出耀眼的澤時，天已經大亮。金的朝刺破雲層，染亮了對面的樓宇和街道上行匆匆的行人。城市的喧囂聲浪由遠及近，正式宣告了新一天課業的開始。
兩人站在列印店門口，守著一堆包裝好的展板“戰利品”，著微涼的晨風拂過灼熱的臉頰和略微刺痛的眼睛。長時間的張和興過後，一種深沉的、幾乎是瞬間襲來的疲憊淹沒了全每一神經。的各個關節都在發出痠痛的抗議。
“現在，”江韻華的聲音嘶啞，帶著濃濃的睡意和終於解的鬆懈，“我們是不是……該去會場佈置了？”他看著這堆積巨大的果，又看看時間，有點頭疼運送的問題。
許清瑤用力眨了眨乾發紅的眼睛，剛才那子拼命勁兒彷彿也隨著展板的完而迅速離。看著沐浴在晨中卻顯得格外困頓的江韻華，再看看同樣累得不行的自己，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容裡帶著熬夜後的虛，卻又奇異地輕鬆明：“江韻華同學，你看我們倆現在這狀態，跟兩尊隨時可能倒在地上的兵馬俑似的，還能有力氣去佈置會場？而且，早讀課的時間……你覺得我們進得去教學樓嗎？”
江韻華一愣，隨即也反應過來，是啊，這副模樣去學校，怕是剛進校門就會被巡查的值日生或者值周老師攔下，加上一夜未歸……後果不堪設想。他皺起眉頭，第一次深刻會到“計劃趕不上變化”的含義。
“給明華哥打電話！”許清瑤果斷地掏出手機，螢幕在白皙的指尖著，作依然帶著點疲態的遲鈍，但思路清晰，“請他開車來幫忙，把展板直接拉去會展中心那邊存放。我們……”頓了頓，眼珠靈地一轉，“先找個地方‘休眠’兩小時！然後再溜回學校上課！你看怎麼樣？”
這個提議簡直是雪中送炭，完解決了迫在眉睫的兩個難題。江韻華眼睛一亮，立刻掏出自己的手機：“太好了！我哥應該起床了！”他心裡湧起巨大的激，不僅是對他哥，更是對眼前這個總能靈機一解決問題的人。電話很快接通，江明華在電話那頭聽著弟弟疲憊又急促的解釋，幾乎沒有遲疑就同意了：“好，位置發我，二十分鐘到。你們倆別在馬路邊睡著了。”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可靠。
結束通話電話，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長長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巨大的疲憊再次毫無緩衝地襲來，幾乎讓人站立不穩。列印店旁邊不遠的街角，恰好有一家小小的、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明亮的燈箱在晨中顯得有些和。
“那裡！”許清瑤指著便利店，“我們去買個熱飲，然後……找個角落趴一會兒。”語氣裡帶著一種終於可以鬆懈下來的輕，腳步虛浮地帶頭往那邊走。江韻華二話沒說，趕跟上，幫把散落在地上的工塞進揹包。
便利店裡溫暖明亮，充斥著熱騰騰的食香氣和輕的背景音樂。這個時間點除了一個在收銀臺打盹的店員，沒有其他客人。兩人在靠窗的吧檯高腳椅上坐下。許清瑤趴在冰涼的桌面上，側臉著胳膊，長長的睫低垂，幾乎是在落座的瞬間，沉重的眼皮就合上了，發出均勻而輕微的呼吸聲，像是耗盡了所有電量的緻玩偶，累極睡著了。過玻璃窗，在散落的髮上跳躍，映出一圈茸茸的淺金暈。
江韻華看著安靜的睡，心裡某異常。他小心翼翼地把剛剛買來的、滾燙的罐裝熱牛在放在桌面上的手邊，希那點暖意能驅散指尖的微涼。他自己也握著另一罐，卻沒什麼心思喝。睏意如水般襲來，他強撐著，拿起隨攜帶的單詞本——這是他見針補覺前的最後一點掙扎。然而，視線落在麻麻的英文上，卻像隔著玻璃，本無法聚焦。墨的字母在眼前模糊了不斷遊的小蝌蚪。大腦發出強烈的抗議訊號：睡吧！必須睡！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也許更長。便利店裡輕音樂的一個輕的副歌間奏，輕輕了江韻華僅存的那一意識流。
他沒有察覺到，自己沉重的頭顱正不控制地、一點一點地偏離最初的垂直位置，慢慢地、無可避免地朝旁邊歪斜過去。旁邊，是許清瑤那顆同樣埋著的、枕在手臂上的腦袋。
窗外的線被薄紗般的晨霧過濾得更加和。兩罐牛的熱氣在兩人手邊無聲升騰。就在江韻華徹底陷黑暗夢鄉之前的那一隙裡，他的臉頰彷彿掠過一片帶著清新發香的、極其微涼的、如綢般的。這短暫而模糊，輕得像一片羽的凋落，又帶著一種奇異的、暖融融的安力量，無聲地擁抱了他最後的意識，讓他陷更深沉、更放鬆的沉睡之中。
他覺自己彷彿躺在一團輕蓬鬆的棉花裡，溫暖而安心，整個世界都安靜得只剩下旁那細微卻無比清晰的呼吸聲。他不知道那是他的幻覺，還是真實發生的、極其短暫的一次相。那覺微妙地滯留在皮表層，像一顆投心湖的微小石子，並未在沉睡中驚起多大的漣漪，卻在不自知的心底，刻下了一道微不可察、未來某天或許才會被真正解讀的印記。
當江明華的車停在路邊，鳴笛聲輕地穿便利店玻璃時，許清瑤猛地驚醒。抬起頭，睡眼惺忪，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當覺手臂有些發麻想一時，才發現不對勁——自己的一縷頭髮，和江韻華的幾碎髮，不知何時糾纏在了一起，地繞在的指尖上。而他，仍舊沉沉睡著，側臉的顴骨輕輕抵著用來墊胳膊的薄外套袖口，溫熱的氣息若有若無拂過的手臂皮。
的心，在安靜的便利店裡，彷彿被什麼無形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咚咚咚地猛跳起來，瞬間湧上臉頰和耳尖，火辣辣的。屏住呼吸，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像對待一件稀世珍寶般，把自己的頭髮和他纏繞的幾縷髮分開。每一個細微的作都充滿了無聲的張，生怕驚擾了他的安眠。直到徹底分開，的手指到他那微微汗溼的鬢角短髮，那微涼的讓指尖如同被微弱的電流擊中般迅速彈開。迅速低下頭，裝作整理襬，可心臟依然在腔裡橫衝直撞，幾乎要蹦出來。
“韻華，起來了。”許清瑤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緩，輕輕推了推他的胳膊，“明華哥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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