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斯坦丁的聲音得很低,低到只有三個人能聽到。窗戶上糊著的舊報紙在風裡輕輕鼓,發出細微的、像嘆息一樣的沙沙聲。“我會想辦法把娜塔莎放出去,讓回到希斯頓人的陣營。只有在那裡,才是安全的。”
米哈伊爾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維羅妮卡看了他一眼,他沒有看。
“我知道這樣做對不起拉斐爾。”康斯坦丁說,目落在米哈伊爾臉上,“他是你的兄弟。你不想背叛他,我也不想。但我不能拿我兒的命去賭。”他沒有再說下去,停在那裡,像是在等米哈伊爾自己把剩下的話補上。米哈伊爾沒有接話,只是結上下滾了一下,康斯坦丁繼續說下去。“不願意做皇。不願意回葉塞尼亞。選了這條路,選了希斯頓,選了林,選了當一個醫生,治病救人。”他說“治病救人”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忽然輕了下來,像是怕說重了會把什麼易碎的東西壞。“我做不到幫什麼,至……別擋的路。想過什麼樣的日子,就讓去過。”
維羅妮卡的眼眶紅了。咬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但眼眶裡那層薄薄的、亮晶晶的水在從窗戶紙裡進來的灰白線中閃了一下。
康斯坦丁把手出來,左手搭在米哈伊爾的肩膀上,右手搭在維羅妮卡的肩膀上。他的手很大,手指壯,骨節突出,掌心滾燙滾燙的,隔著兩個人的白大褂和,那熱度還是了進去,烙在肩頭上,像兩塊剛從火爐裡拿出來的鐵,沒有燒紅,但燙得讓人心裡發。“我已經不是沙皇了。”他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穩穩當當的,像一塊一塊磚頭被壘在一起,碼得整整齊齊,不會倒。“但這是我以沙皇的份,向你們下達的最後一個命令。”他停了一下,手指在兩個人的肩膀上同時收了一些,像在確認他們還在,確認他們沒有走,確認他們還在聽他說話。“拜託你們了。”
米哈伊爾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維羅妮卡也站了起來。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同時將右拳攥,抵在左心臟跳的位置上。拳頭的骨節在軍裝的布料上,在白大褂的布料上,在那些被硝煙和汗水浸過的、被無數次洗滌過的、已經發白的纖維上。兩個人單膝跪了下去。左膝先著地,然後是右膝彎下去,下沉,脊背得筆直,下微收,目平視前方,看著康斯坦丁那張被胡茬和皺紋覆蓋著的、疲憊的、但此刻異常平靜的臉。
“遵命。”兩個人同時開口,聲音不大,但疊在一起,像兩條從不同方向流來的溪水匯了同一條河流,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句是誰說的。
康斯坦丁把手從他們肩膀上拿開。他看著跪在面前的兩個人,看了片刻,角了一下。那個作很小,不是笑,是一種更復雜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口堵了很久終於被疏通了一點的表。他把手收回來,垂在側,手指微微蜷著。
“起來吧。”他說。兩個人站了起來。
康斯坦丁走到門邊,把門推開了一條,朝走廊裡看了一眼。站崗計程車兵還在原來的位置,步槍挎在肩上,目直視前方。走廊另一頭有人在搬運資,腳步聲和金屬撞聲從遠傳過來,悶悶的,像隔了好幾堵牆。一切正常。他把門輕輕關上了。
“外面計程車兵不認識你們,只知道你們是拉斐爾的人。”康斯坦丁的聲音恢復了正常的音量,但語調還是著的,像一個人在屋裡說悄悄話時的那種音量,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面前的人聽清,不會傳到門外去。“你們穿著白大褂,去醫療區不會有人懷疑。關押人質的房間門口有守衛,但守衛換班的時間——我注意過了——中間有一個很短的間隙,大約一到兩分鐘。如果能在那個間隙裡把娜塔莎帶出來,換上葉塞尼亞士兵的服,混在搬運資的隊伍裡,送到希斯頓人的防線那邊去。”
米哈伊爾皺著眉,聽得很認真,手指在下上無意識地挲著,指腹刮過胡茬,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那換下來計程車兵服怎麼理?”維羅妮卡問。“不用理。”米哈伊爾搖頭,“人送走了,服還在不在不重要。關鍵是那個換班的間隙——只有一兩分鐘,萬一守衛提前來了,或者晚走了,我們在裡面就會被堵住。”康斯坦丁沉默了片刻。“我會在那條走廊裡。如果守衛提前來了,我會攔住他們,問幾句話,拖延一下。”
維羅妮卡看了米哈伊爾一眼。米哈伊爾沒有看,他的目落在康斯坦丁的臉上,在那張被胡茬和皺紋覆蓋著的、疲憊的、但此刻異常平靜的臉上停了很久。他知道康斯坦丁說“問幾句話”是什麼意思。他知道一個前任沙皇、一個在修道院苦修多年的修士、一個在這支部隊裡沒有任何正式軍銜的老兵,站在走廊裡攔住幾個換崗計程車兵“問幾句話”,如果出了差錯,會是什麼後果。他沒有說“陛下,太危險了”,也沒有說“讓我來”。他知道康斯坦丁不需要這些話,他只需要一個回答。
“什麼時候行?”米哈伊爾問。
康斯坦丁想了想。“今晚。等談判結果出來之後,拉斐爾會把注意力集中在希斯頓人的反應上,對後方的看管會鬆一些。”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如果拉斐爾要和你們見面,你們就去。不要讓他起疑。一切如常。”
“明白。”兩個人同時說。
康斯坦丁把手進外套側的口袋裡,到了那本福音書。他沒有拿出來,只是用手指在皮質封面上按了一下,像是按住了什麼東西,讓它不要跑。
“去吧。”康斯坦丁說。米哈伊爾走到門口,拉開門,側出去了。維羅妮卡跟在他後面,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康斯坦丁一眼,了,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轉出去了。門在他們後關上了,康斯坦丁站在那間沒有人的、堆著幾個落灰的紙箱和一把缺了一條的椅子的小房間裡,聽著他們的腳步聲沿著走廊越走越遠,被走廊拐角吞掉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本福音書,翻開。紙張在他指間發出細微的、乾燥的沙沙聲。他的目落在那頁被他翻過無數遍的紙面上,落在那行已經被他的目磨平了的字上。他沒有念出聲,在,但沒有聲音。那行字從他眼睛裡進去,經過嚨,經過心臟,經過那被他坐得冰涼的脊椎,落到了某個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地方,像一顆種子被埋進了土裡。
康斯坦丁合上書,把它放回口袋。他走出房間,沿著走廊朝關押人質的方向走去。路過站崗計程車兵時,他朝他們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士兵們也朝他點了點頭,不認識他,但知道他是一直跟在拉斐爾大人邊的那個戴防毒面的高個子,不多問。
康斯坦丁在走廊拐角站定,背靠著牆壁,雙手在口袋裡。他的目落在那扇鎖著的鐵門上,落在那扇門上方那扇不大的玻璃窗上。過玻璃窗,他能看到裡面有人影在移,能看到一襲冰藍的長髮在昏暗的燈下偶爾閃過,像一條在深水中游的、發著的魚。他沒有走過去。他靠在牆上,像一塊被人砌在這裡的磚頭,不起眼,但不可或缺。他在等天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