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將（二）
3
一路上，趙玉卿昏昏沉沉，未及清醒，錢大當家便會再為灌摻了蒙汗藥的水，確保途中不會反抗，節外生枝。
趙玉卿這一路雖不清醒，彈不得，但也非意識全無，約約也聽了一些事的，知道錢元並未應募軍，錢家恐因錢元逃兵一事獲罪，錢家雖為行商，但已今時不同往日，上有老下有小，全靠錢大當家一個子撐著，那錢元被強徵丁，約莫是中途生了懼意，來了一齣音訊全無，錢大當家急上了頭，這才急於拿自己送上門的“趙玉公子”湊數。
大寧行募兵制，若是盛世之年，多以營武子弟接替父兄為兵，或以罪犯充軍，若遇災荒之年，也募民為兵，但如今北地兵戈不斷，流民南遷，金人不斷進犯，故而朝廷下令分遣臣催募兵，並設下獎懲。
募兵有勞者，“遷一，減磨堪二年”，募兵不足者，另有懲戒，故而常有地方吏為及早完募兵，抓民為軍，下至鄉里，則強行分額戶，若有不從，則百般刁難予以定罪，常使“良民子弟或為人隸軍籍，父母訴者還而不得1”。
趙玉卿再次清醒時，已至夔州，許是錢大當家的上下打點過，衝客棧負責徵募的軍二話不說便將尚有些腳發的趙玉卿架起，口中訓斥道：“好你個錢元，竟躲在這裡懶，就等你了，平白誤了軍爺好幾日功夫。”
趙玉卿無奈辯解自己並非錢元，幾人卻是不聽，顯見是已被打點過，只從趙玉卿側的包袱中出文契：“徵募書在此，文契齊全，你不是錢元誰是？像你這樣的人爺見多了，廢話！”
趙玉卿便這樣被面慈心狠的錢大當家狠狠坑了一筆，被帶營中，兵頭只朝著他們這些新兵蛋子丟來兩套兵服便不再搭理他們了。
這些未經練，也未分配去的新募兵丁則像被安置流民營一般趕到了一塊，烏煙瘴氣的，這裡的人懶懶散散，魚龍混雜，有為混口飯吃來此混日子的流離失所之難民，亦有各地被強制徵募而來的年郎，見了趙玉卿，則習以為常地熱鬧調侃幾句：“嘿喲，又來人了，瞧這細皮的，是那一堆的吧。”
說話的乃是一彪形大漢，腳上的草鞋都破了好大一個，上亦是邋遢，正坐在那，裡叼著草，是把趙玉卿也看了那些個手無縛之力被強徵丁的年郎。
與這些本就為混口飯吃的流民不同，這些被隸軍籍的良民子弟多數家中雖不算有權有勢，可到底沒吃過大的苦頭，哪敢喊打喊殺啊，想到丁就是丟上戰場送死，此生也不知還有沒有機會錦還鄉，便不由得悲從中來，又覺境遇相同的，不自覺便抱團在了一塊，此番見了趙玉卿，顯見也將當作了自己人，幾人挪騰著在中間空出了一塊地方，招呼著趙玉卿過去：“小兄弟，你就歇這吧，別聽他們挖苦，都是到了這的人，誰又能比誰好到哪去？”
“是啊，歇著吧，有人管飯，還有瓦遮頭，這樣的日子指不定還能幾天呢。”
幾個流民糙漢說著，便又鬨笑起來：“還早呢，把我們都忘在這了才好，發糧不幹活，不比在流民營裡討飯要強？還省得練了，估計這日子啊，還有的拖……”
趙玉卿自那些年郎騰出的空地上坐下，也算聽明白了一些，不由得問了句：“大家在這裡待了很久嗎？”
“是有些時日了，那些負責招募的軍爺將我們帶到了這，也不見有人來管我們，聽說……”趙玉卿邊上的是個態消瘦穿布的窮苦書生，說到這時，神還頗有些古怪，便連他邊上的幾個人聞言，也變得各個神各異起來，“聽說，最近這梁山營裡鬧鬼……”
這話說的，把另幾個年郎都給嚇白了臉，他們好心提醒新來的趙玉卿：“是真的，天快黑了，你若要解手，可得快點，一會兒天黑了，還是別出去的好，夜裡則快快睡。若是睡得晚了，便是聽到了任何靜，比如……咚咚咚的聲音，或是嗚嗚的哭嚎聲，也千萬只當沒聽到。聽說最近營裡已經憑空沒了不人，真是憑空沒的，也有的被嚇得不要命也不肯再在這留著。”
因而梁山屬軍為防兵士逃役，頒佈了嚴令，抓到便是嚴懲，家中甚至還得到牽連。
看這些年郎一個個神詭異驚懼地與新人說這些，角落裡，本就看這些小白臉不順眼的黑臉癩頭大漢嗤笑起來：“一個個慫蛋，也不知打哪聽來的神神鬼鬼，要真鬧鬼，老子第一個手撕了小鬼，給弟兄們下油鍋炸了吃！”
這話一齣，邊上的人也放肆鬨笑，那最先出言挖苦趙玉卿的彪形大漢摳了摳自己破的草鞋，衝那黑臉癩頭大漢打趣道：“癩頭，你快別嚇唬這些小娃娃了，回頭尿了子，咱這麼多人還得住這呢。”
又是一陣鬨堂大笑，但說歸說，天黑沉了下來，裡頭的人還是各自窩在自己的草蓆上睡去，被作癩頭的黑臉大漢憋著一泡尿說要撒，招呼著一塊解手的弟兄一起，卻沒人真的與之應答，又見幾個細皮的小白臉戰戰兢兢言又止地看著他，把癩頭給看煩了，索罵罵咧咧地獨自起，邊往外走，邊碎罵著：“慫蛋，一窩慫蛋！老子偏不信這個邪！”
這些新兵蛋子被打發在位偏僻的馬廄附近的臨時營房裡，因靠近馬廄，故而味道很不好聞，癩頭走遠了一些，背對著營房的方向，抖了抖，放了水，很是鬆快，正打算抓上頭回去呢，這一回頭，癩頭的作卻是一頓，也不知是看到了什麼，神竟逐漸變得驚恐起來，就連手上抓著的頭都被嚇得鬆了手，只傻站在那，張了張，想喊出聲來。
空氣中，一腥味瀰漫開來……
癩頭倒地，腳邊滾落的，分明便是他那淋淋的頭顱……
4
天未明，整個梁山屬軍皆靜悄悄的。
主將營房，榻上的中年男人猛然睜開了眼，起，便見本該捆綁在自己周的繩子早已被崩斷，自己的手上，臉上，依舊濺染了汙，且滿口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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