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5章 正國本(十九)連環計
“倘使策略得當,愚以為百年之後,天下將再無真一族。”
換了旁人來說這話,王家屏聽了必定嗤之以鼻。哪來的頭小子,如此大言不慚,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你也就會輕輕巧巧說一句“倘使策略得當”,焉知要在這般大事上“策略得當”,其實有多大的困難、多大的風險!
然而,這話出自高務實之口,那王家屏就不可能不屑一顧了,而是必須認真思考其中的可能、可行。
沉片刻,王家屏面凝重地問道:“以日新以往行事之風來看,對於此事想必是已經有了通盤考慮了?”
高務實平時慣以謙遜之態示人,但在關鍵時刻他卻毫不含糊,面對王家屏這一問,他便正點頭道:“然。”
王家屏立刻明白過來,恍然道:“你方才說,朝鮮建省之後有三件大事,現在看來這三件大事想必和你這針對真的通盤考慮……一定也是互為表裡的了?”
高務實微微一笑:“自當如此。”
王家屏往前方看了一眼,道:“離乾清宮尚遠,日新不妨一一道來。”頓了一頓,又接著道:“此乃大略,其中想必也會有些礙難,秉政推行之人或也免不得要被一些人詆譭……不過無妨,如今我仍是首輔,若有罵名我可擔著,如此不久之後伱仍能放手施為。”
高務實稍稍吃驚,忙想勸阻,但還沒說話,已經被王家屏手製止。王家屏道:“我知你既然有了這番大略,心中一定也有將之順利推行的法子。不過我方才說了,你已是我大明二百年來人臣之儀範,不該有一些或將傷及令名之汙。
家屏深三代皇恩,並無勳功偉業卻忝居首輔,原是一生之憾。倘若此番能在朝鮮歸心、真化一事上於國家有所添益,實乃幸事也。日新不必多勸,只當全,如何?”
王家屏其實是隆慶二年的金榜,按照一般的習慣來說,不應“深三代皇恩”,不過這也不是一定的,因為他嘉靖四十三年考中了舉人,理論上來說已經是。既然在嘉靖年間就得了,說了嘉靖的皇恩倒也不能算錯。
當然,這不是當下的關鍵,關鍵是他方才的說法。他話裡話外其實都是為了給高務實“減負”,讓高務實不要在意他王家屏的後名,反而要為自己的後名考慮——因為高務實是“二百年來人臣之儀範”。
這句評價當然是極高的讚譽,尤其是它出自於一位非實學派首輔之口,那就更有說服力了。某種程度上來說,這意味著傳統理學一派如今在朝的頂級代表對高務實推崇備至。
如此的認可與推崇,不僅僅是在某一件的事上很重要,甚至可能意味著傳統理學一派已經認可了實學派的“道統”。
自古文人相輕,讓另一派的頂級文人承認你的道統,那是何等的大事、何等的難事!更遑論這位頂級文人還願意幫你背下“汙名”,以全你這完的“人臣儀範”,那就更不必多說了。
他甚至還擔心高務實不願做出這等“違心之舉”,因此反過來將此事說是高務實全他——這其中寄之深,可謂是絕四海之水而不見底。
“對南公如此錯,務實惶恐無地……”高務實見王家屏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自己再多說一些套話已不可取,因此便道:“對南公若對來日有何關切,也請務必明示。不敢說事皆可,但請對南公放心,務實必當盡力。”
高務實這話說出來,倒有些讓王家屏之前的話也變了某種易的一部分。但其實不然,以他們雙方的地位、立場以及如今的大形勢而言,高務實這話反而更像是對一場君子協定的默契回應。
王家屏堅持的是傳統理學,傳統理學的集大者為朱熹,而朱熹的理論最出名的自然是“窮天理,明人倫,講聖言,通事故”。這裡先不說其他幾條,單說這個“天理”。
朱熹所謂的“天理”主要是指仁、義、禮、智、信等道德,而這些道德標準本質上便是封建時代對君子的要求。
君子一詞本無份限制,文人、文臣雖然往往是大眾認知中“君子”所在的主要群,但其實上至皇帝、下至乞丐,人人都可以為君子——這裡要順便指出一點,西方人沒搞懂君子的含義,因此對這個詞的翻譯最普遍的是“紳士”,即Gentlen,這其實非常不準確。
西方所謂的紳士,本是有某種社會地位上的形要求的,即使是在資本主義興起之後,那除了份地位之外,最不濟也還有個財富要求。
然而中國的“君子”並不要求這些,它最重要的要求自始至終都是道德,而剩下的幾乎就只有才能了——這個“才”不必帶上貝字旁。
如此就有意思了,高務實最為世人公認的才幹大致上有三樣:治學,治軍,治財。這最後一樣,恰恰是過去很長時間裡與“君子”看似衝突的一項。
傳統理學一派的員在當初高拱當政時期就有一種糾結,一方面他們知道高拱的才幹以及他所做的事對大明有好,但另一方面又覺得高拱在用人時過分看重才幹卻忽視了道德——不是說高拱不重視道德,而是他們認為高拱用人時把道德放在了才幹之下,於次要位置,而這是他們不能同意的。
於是在那之後的很長時間裡就出現了一種狀況,理學派在很多事務上支援高拱的意見,但他們始終不肯歸於實學派之中,非要把自己搞“中立派”。
他們陷了一種糾結。對於很多事,他們發現實學派的主張對朝廷更有利,可是心學派的主張卻更符合他們的價值觀——畢竟心學是“道德實學”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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