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9章 正國本(卌四)命如草芥
皇帝是什麼意思?
他把陳矩都打發走了,單獨和王安說了如此多本不該說的話,能是什麼意思?
莫說朕刻薄寡恩,朕今日讓你死個明白。
僅此而已。
王安回答了“奴婢知道”,所以朱翊鈞不再多言,只是轉走回座那邊。他扶著座的扶手,沒有轉過來,就這樣背對著王安平靜地宣佈了後者的命運:“你宮三十年,自小就在朕邊當差,朕今日便給你留個面,不賜伱白綾鴆酒了,你自己了斷,這樣你老家的親族也就不必擔心了。”
“奴婢……謝皇爺法外開恩。”王安聽得皇帝宣判,反而平靜下來,恭恭敬敬給背對著自己的皇帝叩首三次,起退了出去。
王安走了,朱翊鈞這才緩緩轉在座上坐下,然後竟然有人從裡間轉了出來,朝皇帝一禮,喚道:“皇上。”
來人材英,面容堅毅,穿著一件大紅紵麒麟袍,即便是在皇帝面前,腰間仍掛著一柄繡春刀。有繡春刀,可見是錦衛中人,穿的不是飛魚服而是麒麟賜服,可見必是錦衛中的要人。
皇帝此刻正閉著眼睛,頭靠在椅背上,淡淡地“嗯”了一聲,卻沒有多說什麼。
來人略微遲疑,還是忍不住詢問:“皇上,翊坤宮裡雖然被帶走十餘人,但目前恐怕尚未來得及審出些什麼,若此時王廠督突然自盡……外廷或將難免議論。”
“他們要議論,那就讓他們議論好了,有甚打?”朱翊鈞擺擺手,依舊閉著眼睛,語帶疲憊地問道:“你說,南寧候能不能看出王安之死是朕的意思?”
“以南寧候之智,看出此事應當不難,而且……”來人稍稍停頓,繼續道:“臣今日來時,王都督是知道的。”
“王之禎知道?那就好,他與南寧候勉強也算個遠房表親,他既然知道你今日來了宮裡,一旦此後王安死訊傳出,他肯定要去告知南寧候。”朱翊鈞輕哼一聲,道:“接下來便如你所言,以南寧候之智定能猜出個八九不離十。”
來人似乎謹小慎微慣了,聽了皇帝這話只是簡單應道:“是,皇上英明。”
朱翊鈞半坐半躺在座裡,右手卻在扶手上有節奏地輕輕拍打,過了一會兒才又道:“你們昨日在翊坤宮之時,錢夢皋和鍾兆鬥兩個都有哪些待,是否和王安方才所言一致?”
“回皇上,王廠督所言基本屬實,只不過添油加醋了一番。”來人回答道。
“呵呵,果然不出朕所料。”朱翊鈞輕笑一聲,又問:“那些人審得怎樣了?”
來人躬道:“皇上,臣管南司事,而調查審問‘藥膳案’則是北司的差事,臣並不知其詳。”
“不知其詳,那麼耳聞多總會有些吧?”朱翊鈞淡淡地道:“王之禎這水晶猴子,若不給你點口風,那他就不是王之禎了。”
“聖明莫過吾皇。”來人小心低頭道:“王都督今日與臣見面時,曾有意無意說了幾句。大抵是說已經有人出通外的渠道與手法,不過那人並不清楚與他接頭的是誰,也不知道接頭是為了做什麼。
當然,王都督又說,事已至此,只要順藤瓜,後續的調查應當不難。為今之計是要封鎖九門,莫使涉案者聽到風聲漸,心驚膽戰之下悄然潛出城外,那就難免費時費事了。”
朱翊鈞略有些詫異地睜開眼,看著來人道:“駱思恭,你可別記了什麼,王之禎真的只說了這麼些廢話?”
原來這來人不是別人,正是在後世都頗有些名聲的駱思恭——當然,他的名聲可不算什麼好名聲,尤其是因為他有個駱養的兒子。
駱家在錦衛廝混的第一代,始於嘉靖初年擔任過指揮使的駱安。駱安的生平履歷此不說也罷,但有一層關係非說不可,那就是在他死後,時任翰林院編修的高拱應邀為其撰寫了一篇墓誌銘。
這篇墓誌銘之所以重要,不僅僅因為執筆者是高拱,而且還因為它是後世研究駱家的一篇重要文獻,與其他一些文獻綜合在一起,就可以基本確定駱家的發跡過程。
駱家籍貫落在寧遠,但不是遼東那個寧遠,是湖廣的寧遠,後世在湖南永州新田縣。但駱家本來也不是湖廣之人,而是其祖上隨太祖皇帝征戰,最後“克城有功”,封落在寧遠。這位駱家高祖名駱以誠。
之後很有意思,駱以誠所屬軍衛經過一番複雜調整,最終“佔籍燕山中護衛”。隨著太祖於洪武三年封朱棣為燕王、洪武十三年燕王就封北平,燕王朱棣帶著“燕山中、左二護衛將士五千七百七十人”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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