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燈，沒有那種人造源的銳利。那是一種幽幽的、綠瑩瑩的，像是深海里發的腐爛木頭，又像是荒野墳地裡的磷火。但它比磷火更穩定，更有節奏——它在微微地明滅，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律，就像是一個潛伏在黑暗中的活，正在緩慢而深沉地呼吸。那隻“眼睛”醒著。
“學校裡有人。”吳建明低聲音說道。
“不可能是人。”葉文靜的聲音冷得像冰，的目死死盯著那扇窗戶，“這種地方，這種，絕不是活人能發出來的。”
儘管心裡發，他們還是繼續往前走。離學校正門還有十幾步時，那個東西終於從建築的影裡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男人——至有著男人的廓。
他大約五十來歲，形瘦削得像是一截枯柴。上套著一件早已看不出原本的舊夾克，上面滿是油泥和破，像是從垃圾堆裡出來的。胡捲到腳踝以上，出枯瘦如柴的小，腳上蹬著一雙沾滿乾涸泥的解放鞋，鞋幫都已經磨穿了。他的臉上佈滿了刀刻般的深深皺紋，皮呈現出一種長期營養不良的灰黃，像是陳年的土紙，頭髮像草一樣糾結在頭頂，打著死結。
但最讓人骨悚然的，是他的眼睛。
他的眼白布滿了炸裂般的，彷彿隨時會滲出來。而瞳孔卻異常地大，幾乎佔滿了整個眼眶，黑得不見底，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又像是兩個吞噬線的黑。那雙眼睛裡沒有焦距，沒有，甚至沒有活人應有的那種微弱的、閃爍的意識之。
他在看著吳建明和葉文靜，但吳建明清楚地知道——他什麼也沒看見。他看的不是他們，而是他們後的虛空，或者是某種只有他能看見的恐怖景象。
“不要進去了。”他突然開口了。聲音沙啞而乾，像是兩塊糙的砂紙在生鏽的鐵管上，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嚨深出來的，“不要進去，裡面……會發生可怕的事。”
“什麼可怕的事？”吳建明試探著問，腳步沒有停下。
男人沒有回答。他的還在劇烈地翕，像是還在急切地訴說著什麼警告，但嚨裡只發出“荷荷”的氣流聲。吳建明敏銳地注意到，他的角掛著一層白的泡沫痕跡，已經乾涸了，像一層細細的鹽霜，那是極度虛弱和神崩潰的象徵。
“他被鬼魂附了。”吳建明停下腳步，語氣異常平靜，彷彿在陳述一個早已知曉的事實，“他是鬼奴。”
“他被侵蝕得比上次那個更嚴重。”葉文靜眉頭鎖，眼中閃過一不忍，“看他的眼神，意識已經完全被垮了。估計活不過這兩天。”
“一旦被那種東西纏上，結局就只有這一種。”吳建明低聲說，腦海中瞬間閃過一個影——王強。他的兄弟。如果王強沒有被鬼魂奪舍，此刻肯定正和他並肩站在這裡，而不是變一行走。一陣刺痛襲上心頭，他握了拳頭。
那個鬼奴——或者說那個被某種不可名狀之佔據的軀殼——仍然像尊雕塑般站在學校門口。那雙黑的眼睛依舊注視著他們後的某個地方，一張一合，無聲地重複著那句沒人能聽見的警告。
當他們從他邊走過時，一陣風捲起地上的落葉。吳建明嗅到了一濃烈的氣味。那不是單純的臭，而是一種更復雜、更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是腐敗的泥土味、發黴腐爛的棉布料味、以及某種類似於野巢的腥臊味。這味道像是有實一樣，黏在服上，鑽進鼻孔裡，讓人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鬼奴並沒有阻攔他們，甚至連眼珠都沒有轉一下。他就這樣眼睜睜地、空地看著兩人走進沙尾村，走進那片被死亡籠罩的影之中，如同一個忠誠而絕的守門人，看著祭品走進屠宰場。
踏村道的瞬間，彷彿穿過了一層無形的水，村子裡的寂靜比外界更加濃稠、更加沉重，像是凝固的膠水，死死地封住了所有的聲音。腳下的石板路早已失去了原本的稜角，上面覆蓋著一層膩的綠苔，那是常年不見的產。踩上去不僅溼，還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膩，彷彿踩在某種生冰冷的皮上。
道路兩旁的房屋呈現出典型的嶺南風格——青磚牆因而泛出黴黑的斑點，灰瓦頂上長滿了瓦松和雜草，那一扇扇獨特的趟櫳門此刻大多敞開著，或者半死不活地半掩著。門後是濃得化不開的暗，像是一張張等待吞噬獵的。偶爾能看見門楣上殘留著去年春聯的紙屑，早已被風雨漂洗慘白，在風中脆弱地捲曲、破碎，上面原本吉祥的字跡早已模糊一團難以辨認的墨痕，像是一道道未乾的淚痕。
整個村子籠罩在一種詭異的調中，就像一幅曝過度的黑白老照片：所有的廓和細節都在，甚至過於清晰，但所有的彩都被離了，只剩下死灰般的蒼白和墨黑般的影。
在這死寂的表象下，暗流湧。
過那些破碎的窗戶和門，依稀能夠看到一些半明的影在屋徘徊。它們像是被困在時間夾中的殘像，有時會在窗紙上，那一張張慘白或扭曲的面孔，用空的眼神著走在石板路上的兩名不速之客。
這些鬼魂不明白，這兩個人為什麼敢再次返回這個被神明棄的廢棄村落？這裡明明已經變了一個鬼氣纏繞的鬼域，連空氣中都瀰漫著讓它們沉醉又恐懼的煞氣。
當然，它們不敢造次。
走在前面的葉文靜，姿拔，步伐穩健得像是在自家的後花園散步。每一步落下都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似乎對這裡的每一塊磚都瞭如指掌。確實，這個鬼域雖然鬼魂遍地，但大多是些游離的殘魂，並沒有誕生出那種能翻雲覆雨的頂級惡靈，對於這種道派英而言，這裡雖髒，卻不足為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