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紅牆下的棋局
大雪封城那天,趙匡胤在太清樓宴請群臣。石守信穿著紫袍玉帶,站在文佇列裡,看著新科進士們魚貫而,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
"守信啊,"趙匡胤在席間他,"聽說你在的宅子蓋好了?開春我去看看。"
"臣謝陛下恩典。"石守信躬行禮,腰帶上的金魚袋撞在袍角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那宅子佔了半條街,比親王的府邸還大,是陛下親自讓人設計的,卻總讓他想起當年在軍營住的帳篷,十個人在一起,倒比現在暖和。
散席時,趙普特意等在廊下。這位宰相的鬍子都白了,握著石守信的手說:"將軍可知,昨天山南東道節度使派人送來的信,說想效仿陳橋故事。"
石守信的心猛地一跳:"陛下怎麼置的?"
"陛下把他調去了靜難軍,"趙普著飄落的雪花,"還賞了他三個人。"他忽然笑了,"將軍你看,這天下就像盤棋,陛下把棋子擺好了,誰也不了。"
石守信抬頭看向太清樓的飛簷,雪落在琉璃瓦上,反出冷。他想起自己出的虎符,現在正鎖在樞院的鐵櫃裡,鑰匙由陛下親自掌管。那些曾經能調十萬大軍的手指,現在只能在棋盤上移木棋子。
開春後,石守信請了病假,在家中養著。高懷德和王審琦常來探,三人就在花園裡下棋,從不談國事。這天正下到中盤,王審琦忽然指著棋盤說:"你看這老將,邊都是自己人,反倒彈不得。"
石守信落下一子,將了對方的軍:"彈不得,才不會被吃掉。"
話音剛落,王繼恩就來了,捧著個錦盒:"陛下聽說石將軍病了,特意讓老奴送來這個。"開啟一看,是副玉棋子,棋盤上刻著"君臣相得"四個字。
三人對著錦盒沉默了半晌,高懷德忽然笑道:"陛下還記著咱們當年在軍中學下棋的事呢。"
那天晚上,石守信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又回到了陳橋驛。趙匡胤還是個校尉,正和他在帳外掰手腕,月落在兩人的胳膊上,都是結實的和傷疤。"等我當了皇帝,"趙匡胤著氣說,"就讓你做兵馬大元帥。"
醒來時,窗紙已經發白。石守信了自己的胳膊,贅已經鬆垮,當年能拉開三石弓的手,現在連玉棋子都快不住了。他起走到書房,看著牆上掛著的《平南唐圖》,那上面有他攻破金陵城的標記,旁邊題著趙匡胤的字:"功高蓋世"。
五、杯酒之後
乾德元年的上元節,汴梁城放起了煙花。石守信站在自家的閣樓上,看著煙火在夜空中炸開,照亮了遠的宮牆。他的兒子剛娶了昭慶公主,兒嫁給了趙義的長子,府裡的下人都說,石家比親王還風。
"老爺,高將軍派人送來請柬,說明天去他家打馬球。"管家捧著帖子進來,臉上堆著笑,"聽說陛下也要去呢。"
石守信點點頭,目卻落在街角的一隊軍上。那些士兵正在巡邏,甲冑鮮亮,步伐整齊,他認出領頭的是當年自己的親兵,現在已是軍都虞候了。那親兵似乎也看見了他,抬頭了閣樓,卻沒打招呼,轉繼續往前走。
馬球場上,趙匡胤的騎還是那麼好,一杆將球打進了球門。石守信和高懷德等人齊聲喝彩,聲音裡帶著恰到好的恭敬。休息時,趙匡胤遞給石守信一瓶酒:"嚐嚐這個,和當年在鄴城的那個一個味。"
酒,辛辣的滋味讓石守信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夜晚。那時他們蹲在護城河的草堆裡,就著月喝酒,趙匡胤說:"等天下太平了,我要讓老百姓都能吃飽飯,再也不用打仗。"
"陛下,"石守信放下酒瓶,"江南已經平定,蜀地也歸順了,天下真的太平了。"
趙匡胤著遠訓練的軍,忽然道:"昨天我去看了新兵,都是十五六歲的孩子,連弓都拉不開。"他嘆了口氣,"可我寧願他們拉不開弓,也不想再看見流河。"
石守信的心猛地一。他想起後唐的李從珂,被石敬瑭圍困時,帶著傳國玉璽自焚而死;想起後漢的帝,殺了郭威的全家,最後被兵砍死在大街上。那些淋淋的故事,都藏在"五代"這兩個字裡,像沒癒合的傷口。
"陛下做得對。"石守信低聲說。
打馬球回來的路上,高懷德在馬車上睡著了,呼嚕聲震得車板發響。石守信掀開簾子,看著街上的行人,有賣糖葫蘆的小販,有讀書的秀才,還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安穩的笑意。他忽然明白,那些被卸下的兵權,那些不能說的委屈,終究換來了這些笑容。
到家時,管家正等著稟報:"老爺,朝廷又賞賜了兩千畝良田,在陳州。"
石守信"嗯"了一聲,走進書房。月過窗欞,照在那副玉棋子上,"君臣相得"四個字在夜裡發亮。他拿起一枚棋子,放在棋盤的"帥"位旁,忽然笑了——這盤棋,陛下終究是贏了,而他們這些"棋子",也落得了最好的結局。
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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