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宮的銅爐咕嘟咕嘟冒著白煙，嬴政著羊脂玉盞的手指節泛白。深紫的在盞中翻湧，混著碎冰撞出細碎聲響，像極了二十年前邯鄲街頭賣的酸梅湯——只是這味道，苦得能把舌頭醃木頭。
"陛下，此乃第三十七爐。"徐福起鶴氅跪在地磚上，煉丹爐的火映得他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這次用了崑崙雪參、南海鮫人淚，還有..."他低嗓子，"北疆白狼膽。"
嬴政抿了口，結劇烈滾。苦味從舌直竄天靈蓋，胃裡翻江倒海。可當他瞥見丹爐裡跳的幽藍火焰，恍惚又看見方士們說的蓬萊仙山——那裡的雲霧都是甜的，連石頭都能滲出瓊漿。
"傳令下去，"他把玉盞重重砸在案頭，震落滿桌竹簡，"各郡縣搜捕白狼，活要見狼崽，死要取膽。"趙高捧著詔書退下時，聽見丹房裡傳來乾嘔聲，卻不敢回頭——上個月有個小宮撞見陛下吐得滿地膽，當夜就被送去修長城了。
訊息傳到隴西郡，獵戶阿青的箭囊裡多了張狼皮。那是他在雪窩子裡追了三天的白狼，母狼臨死前把崽護在腹下，綠眼睛盯著他腰間的青銅狼頭箭。"對不住了。"他把狼膽裹進鹿皮，想起咸傳來的告示：獻狼膽者賞百金。
阿青進京那日，咸城正飄著柳絮。他跟著太監穿過層層宮牆，聞見空氣中混著草藥與腥氣。丹房裡擺著七十二口銅鼎，鼎底燒著永不熄滅的槐木火。徐福著狼膽端詳："北疆雪狼的膽，果然泛著青。"
嬴政飲下新制的玉時，阿青正跪在階下。帝王的染深紫，卻突然笑了："這苦味...倒像極了寡人的前半生。"他招手讓阿青抬頭，盯著獵戶腰間的狼頭箭，"你可知道，寡人的曾祖父，當年就是靠狼圖騰的部族奪的天下？"
當夜阿青被留在宮中當差。他常在三更天撞見嬴政獨坐在夷臺上，捧著玉盞著北斗星。有回月清亮，他看見帝王眼角的皺紋裡嵌著藥渣，白髮在夜風裡飄得像雪。"阿青，"嬴政突然開口，"你說這玉...真能讓人長生？"
丹房的爐火越燒越旺。徐福說要煉出真正的玉，得湊齊"百苦"——春蘭的、秋蕊的寒、冬蟬蛻的腥。各郡縣送來的貢品裡，除了珍稀草藥，還混著囚犯的苦膽、寡婦的眼淚。阿青負責給丹爐添柴，常看見徐福把活人倒進銅鼎，說這是"苦中至苦"。
這年深秋，咸城突然流行怪病。百姓們面青紫，裡泛著玉的苦味。太醫令巍巍上奏，說這是"百毒"。嬴政卻把奏疏扔進丹爐，看著火苗舐"停煉玉"四個字："徐福說了，這是胎換骨的前兆！"
阿青想逃是在冬至夜。他聽到徐福跟盧生謀，說要給陛下獻上"活人鼎"——抓三百男煉進玉。他著懷裡的狼頭箭，想起北疆雪地裡母狼的眼神，翻牆時不小心倒了藥櫃，驚醒了巡夜的趙高。
"阿青叛國！"通緝令滿咸城。阿青躲在函谷關的馬廄裡，聽著過往商旅說，宮裡的玉已經熬墨般濃稠，陛下喝了能連著三日不眠，卻開始大把掉頭髮。更邪乎的是，那些煉玉的銅鼎，夜裡總傳出小孩的哭聲。
西元前210年，嬴政崩於沙丘。趙高開啟他的寢殿，發現案頭擺著七十二盞玉，盞底都沉著半片槐樹葉——那是阿青放進丹爐的，據說能解百毒。徐福早已帶著男東渡，丹房裡只留下滿地碎裂的玉盞，每片殘瓷上都凝著深紫的藥垢。
阿青後來回到隴西，在母狼死去的地方種了片槐樹林。每年霜降，總有個穿黑袍的人來撿落葉。村民們說那人面容模糊，腰間卻掛著個青銅狼頭箭。而咸宮的址裡，至今還能挖到深紫的土，嚐起來又苦又——老輩人說，那是玉滲進了地脈，了永遠化不開的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