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賈璉心頭微微一提。
看來並不是他一人這樣想,他這「心比比干多一竅」的玲瓏剔的人兒,也與他是一樣的想頭。
果然,黛玉輕嘆一聲又道,“那柳三變說,「白詞人,自是白卿相」,「忍把浮名,換了淺低唱」。這字字聲聲裡說的都是心比天高,卻命比紙薄,明明不甘,卻又無計可施;可即便是看似拋下,可卻只要給了半點機會,立時便能轉狂奔而歸。”
黛玉抬眼靜靜看賈璉,“我倒沒見過這秦業,可言為心聲,他給兩個孩子的名字裡都加了個「卿」字,這便是影綽綽說著他的不得志。他自己這一生已是窮途末路,無計可施,可是他卻總將希寄託子在兩個孩子上,期他們出人頭地,替他出了這一口鬱郁不得志的悶氣去。”
黛玉說著又特地頓了頓,“須知,他這般取名,已然不是普通人家的子龍。他這樣做,已然算是「刻骨銘心」,那銘刻必定都有淋淋的痛楚。於是秦氏姐弟倆揹負的,必定要比旁人家的孩子更艱辛十倍。”
“可依著寶玉對那小秦相公的描述,他竟是個不諳世事的,興許是因為秦業老來得子,對他寵溺了些兒。那秦業這番宏願,怕也只能都寄託在了秦氏的上。按說原本做到了,以那樣的家世,嫁進東府,了正經的,來日也自然是你們賈氏一門的宗婦,這對於秦家的兒來說已經算是一步登天。只是可惜,竟命薄,竟這樣去了。”
“都說那秦業竟然是被那小秦相公給氣死的,依我看倒不如說是因為秦氏先去了,他所有寄託在上的志願都斷了,於是他自己便也熄滅了那心氣兒。一個原本活得勁勁兒的人,卻被走了芯子,便也只剩下一行走罷了。又遇上兒子不爭氣,他徹底斷了念想,這才三五日不到就死了。”
賈璉聽得暗暗嘆息:黛玉不愧是林如海的兒,更是被林如海傾盡全力請了進士來教育的孩子,的見識遠非其他子可比。
縱然這賈府裡,姐姐妹妹的一大堆,各自也都是心思玲瓏的,可歸攏起來,因天資和教育背景的殊異,竟沒一個能比得上黛玉去。
卻也只可惜生為兒,又自病弱。否則,必定能為賈府一大助力,賈府的傾覆便也不至於來得那樣猝不及防了。
黛玉說完自己又垂首想了想,旋即挑眸向賈璉,“我倒好奇,一個五品的小兒,又為何對仕途高升有如此深的執念?”
“雖說在場,要說不想往上升的,倒是矯了。可以他的年紀、相貌、出、職位來說,想要升遷,著實太難。看他非要自比「白卿相」,也或許他當真是進士出?可饒是進士,卻這些年來都只在營繕郎這樣一個遠離廟堂的職位上,這便是他自己不中用了。又或者是他犯過什麼錯,惹怒過聖上,於是貶了他,才他如此不甘心,急著想要爬回去?”
“可是話又說回來,以他職,距離「卿相」之高著實太遠。他又憑什麼敢相信他能爬上去?”
黛玉眉心微蹙,“……他心機城府如此深沉,莫非他曾為此做下過什麼計謀不?”
黛玉這番話,賈璉心下宛若黃鐘大呂般「咣啷」一聲!
他早前就深覺那秦業心積慮利用秦可卿貌,或者用以酒宴招待貴客,或者用來釣個金婿,於是他時常帶著秦可卿去寧國府走,便已經是謀了。
再加上賈璉昨日在秦家搜出來那用明黃緞子裹著的腦瓜殼兒,此事前後照應,兩相貫通,饒是賈璉也驚了個雙耳鳴!
他前世見名家品《紅樓》,曾經將秦可卿當做是公主。之前雖覺荒唐,可是卻還不得不承認那猜想還是頗有些味道。
而此時再綜合起來回想,這秦可卿自己雖不會是什麼公主,可上揹負的果然有江山社稷之重!
試想一個小兒,卻有為「卿相」的野心,且相信自己必定會有功的機會,那他又能憑什麼?——也唯有王朝更迭,讓小人抓住機會,因擁戴新君有功,於是一躍為如賈家兩位國公爺一樣的開國功臣吧!
賈璉想到這裡,不由得額角微微生汗。
黛玉偏首打量著他:“璉二哥這會子又魂遊九天去了?看來我竟來錯了,又何必為難璉二哥,璉二哥當著我的面兒,竟如此心不在焉呢?”
這般的牙尖利,真是讓賈璉心裡又喜歡又恨,又牙兒的。
他立時收回心緒,故意噘著,佯作怨懟,“誰說的!還不是順著你方才的話,我在猜想秦業那老東西是在做什麼圖謀呢麼!”
黛玉輕哼,“管是什麼圖謀,人都死了,兒又雙亡,這便都失敗了。”
“璉二哥這會子才想,豈不已經晚了?”
賈璉呲牙,““倒不一定。凡是圖謀,必定都不是一人兩人能做得,必定是一幫子人一起籌劃的。便是秦業死了,也自然還有旁人。”
“我多想想,便也免得牽連了咱們家。終究,那秦氏是蓉兒的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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