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華錄》第五十三章 多少溫柔(1)

作者:清韻公子·11個月前

鄴城殘如凝,將太守府飛簷染一片赤赭。新栽的柏樹不住磚裡滲出的鐵腥——那是月前黃巾骸浸夯土地基的味道,僕役潑了十日的井水,仍被暮風捲起,似萬千冤魂纏繞樑柱。

魏郡太守府。

經過十餘日修整,鄴城的腥氣散了些,可依舊能聞到腥的味道。

孫原病的不輕,華歆和郭嘉有意讓他安心養傷,幾乎事事自決,沮授、田、審配、和洽、邴原、王烈、袁渙、袁徽等一眾掾屬的盡力配合,彷彿特地給孫原留出休息的時間。

沮授作為冀州本土士族,對孫原帶到魏郡的這些掾屬一直很包容,袁徽、袁渙這些年輕儒生治事雖不,卻敏而好學,盡心竭力,對沮授也是敬重,雙方竟然呈現出團結協作的難得局面。

冀州士族為了魏郡奉獻了不,軍糧、奴僕給了魏郡息之機,當初孫原從帝都帶到的數十箱金珠珍寶早已被當做公款用了。沮授心裡對這位太守自然心有敬佩,孫原一銖一釐都不曾給自己留,他留了個心思,給孫原存了百金,這樣的年輕人,一一毫都不為自己想想,家裡那三位佳人也是要吃飯喝水的。

金曹掾史趙儉、戶曹掾史和洽都是孫原從帝都帶出來的,沮授特地將財權給他們,一方面是展示冀州各位名士對孫原及其掾屬的新任,一方面是表明冀州各位名士絕不貪權,如此示好,趙儉、和洽自然明白,不過在如今的戰事之下,他兩人可謂是魏郡最忙碌的人了。

孫原雖然養病,可是還是代了郭嘉,每日事務總歸是要彙報,他雖信任下屬,卻放不下太守的職責,只是苦了郭嘉,前堂議事,後堂彙報。日日忙得腳不沾地。

黃巾軍十幾日都不曾攻城,孫原每日提心吊膽的。

孫原半臥的湘妃榻並非凡,其楠木胎骨出千年沉香的暗紋,榻沿鑲嵌的雲母薄片在暮中流轉如星屑。一襲硃砂染就的“長壽繡幾巾”自榻尾垂落,巾上龍紋與穗狀流雲以金線摻孔雀羽捻縷繡,龍目綴以青金石碎粒,流雲間隙現“品”字形符文——此乃長沙馬王堆漢墓出土的覆幾珍品,覆於榻上既可避塵,又消解了木質的寒涼。錦衾堆疊,一柄錯銀博山爐自雲紋衾隙探出,爐中冰片混著蘇合香的白煙蜿蜒攀升,恰似《雕畫漢韻》中拓印的東漢昇仙圖卷。

窗外李怡萱的素衫影掠過時,孫原正凝視榻畔的彩繪漆屏。八扇屏風以松木為骨,絹帛為面,其上宴飲百戲圖復刻自新打虎亭漢墓壁畫:幻士吐火蓮,盤鼓舞者踏鼓如飛,更有豆腐作坊場景——石磨淌漿如素練,正是華夏豆腐技藝最早的實證。林紫夜的影便消融在這屏風後的影裡,唯留一縷冷香纏繞著屏角青銅辟邪的獠牙。

“哥哥嚐嚐杏酪!”銀勺抵的剎那,孫原瞥見案頭一盞青釉褐紅彩雲氣紋碗。碗褐紅雲氣如活遊走,據考出自東漢貴族庖廚明,此刻盛著杏酪如凝脂。而藥碗卻以灰陶製,碗沿殘留的褐跡似乾涸藥渣,兩碗並置黑漆雲虺紋案几上,甜膩與苦在空氣中鏖戰。

地面鋪陳的菱紋方磚浸硃砂,磚填以孔雀石,恰似未央宮“丹墀”的微。藻井懸於穹頂,方井倒植木雕荷蕖,萼瓣敷以石綠,蓮房點染紫礦——此制承自《風俗通義》“刻作荷菱以厭火”的漢宮舊俗。當李怡萱的銀勺孫原齒關時,藻井垂落的素紗宮燈驟然搖曳,燈盤上三支纏犀角燭出青熒,焰心躍如林紫夜診脈時刺位的金針。

冷香忽濃。影中的林紫夜指尖掠過壁——那是蜀地貢錦仿製的漢代“壁”,以茜草染絳紅為底,雀頭青線繡出《山海經》陵魚圖,鱗片嵌珍珠母貝。

如融化的青銅,沿著太守府九重簷角緩緩流淌,浸潤著每一片瓦當的紋,將文書房籠罩在一片凝重而古老的昏黃之中。青銅連枝燈盞上,第七朵燈花開的輕響格外清晰,跳的火焰將沮授執麈尾的影扭曲、拉長,如一道沉重的碑文,投在後堆積如山的簡牘之上。空氣中瀰漫著竹簡陳年的氣息、墨的微,還有一若有似無的焦糊味。

沮授的目,沉靜如深潭古水,落在面前攤開的冀北田冊上。麈尾玉柄懸停在半空,尾端那束細的銀毫,如同帶著千鈞思慮,輕輕拂過竹簡上“鉅鹿甄氏獻粟三千斛”幾個墨飽滿的大字。燈下,那墨痕竟折出幽微的冷,彷彿不是墨,而是凝固的。而鄰其下,一行蠅頭小字“清河淤田百頃為償”,則像一條冷、溼的藤蔓,悄然纏繞上主文,著一貪婪與算計。燈焰不安地跳躍著,舐著簡牘的邊緣,發出細微卻令人心悸的嗶剝聲,彷彿那行小字本就在燃燒,某種見不得易正在這昏黃的暈裡被無聲炙烤。

“批‘準’。”

沮授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沙啞,卻奇異地穿了文書房算籌撞、簡牘翻的所有細微聲響,如同磐石落深水,瞬間定住了周遭的漣漪。這簡單的兩個字,蘊含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袁渙年輕拔的脊背瞬間繃,如同被無形的弓弦拉滿!腰間懸掛的玉組佩因這突然的發力而錚然作響,清越的玉鳴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突兀。他猛地抬起頭,年輕俊朗的面龐上寫滿了驚愕與不解,瓣微張,那句幾乎要衝口而出的“此乃豪強巧取豪奪,豈可……”的詰問已湧到了間。他無法理解,一向持正公允的沮公,為何會對甄氏如此明顯的趁火打劫、挾糧索地的行徑點頭應允?這無異於飲鴆止

然而,就在他氣息一滯、即將發聲的剎那,沮授手中那柄溫潤的麈尾玉柄,已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沉穩力道,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在了他拳、青筋微現的手腕之上。那玉柄的涼意過薄薄的袖滲,如同一清泉,瞬間澆熄了袁渙中翻騰的怒火。

沮授的目,並未停留在袁渙激憤的臉上,而是緩緩下移,落在他那磨損得幾乎襯的袖口邊緣。那是連日來不眠不休、伏案疾書,袖口無數次與糙的簡牘邊緣留下的印記。沮授的眼底深,掠過一極淡的、難以察覺的疼惜,如同長輩看著自家刻苦卻尚顯稚的子弟。這磨損的袖口,無聲地訴說著眼前年輕人的赤誠與竭力。他看到了袁渙眼中那份純粹的、尚未被場規則磨平的稜角與正氣,這正是孫原太守所珍視、所倚重的。

“秋後加徵三市稅。”

沮授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將目轉向了侍立一旁、始終沉默如石的戶曹掾史和洽。這句話,彷彿是對袁渙無聲的解釋,也是對下一步棋局的明確落子。那麈尾的尾尖,如同一條通曉心意的靈蛇,也隨著他目的轉向,在空中劃過一個微妙的弧線,穩穩地指向了和洽的方向。

和洽瘦削的形彷彿一直凝固在燈影裡,直到沮授的目和麈尾的指向同時落在他上,他才有了作。沒有多餘的話語,甚至沒有一緒的波瀾,他只是無聲地、極其麻利地頷首,作迅捷得如同早已演練過千百遍。他上前一步,雙臂一展,那張幾乎鋪滿了半張巨大漆案的陳舊羊皮輿圖被利落地完全展開,發出輕微的聲。

輿圖上,漳水如一條扭曲的巨蟒橫亙中央。在它的北岸,一點用上等硃砂點染的印記鮮豔刺目,那是“甄氏糧倉”,此刻在燈下去,竟似一顆飽滿滴的珠。而在漳水南岸,與之遙遙對峙的,是一團用濃墨洇染出的、形狀猙獰扭曲的標記——“黑山賊寨”。兩者隔著蜿蜒如腸的河道,在輿圖上形一種無聲卻驚心魄的對峙。

如融化的青銅,沿著太守府九重簷角緩緩流淌,浸潤著每一片瓦當的紋,將文書房籠罩在一片凝重而古老的昏黃之中。青銅連枝燈盞上,第七朵燈花開的輕響格外清晰,跳的火焰將沮授執麈尾的影扭曲、拉長,如一道沉重的碑文,投在後堆積如山的簡牘之上。空氣中瀰漫著竹簡陳年的氣息、墨的微,還有一若有似無的焦糊味。

沮授的目,沉靜如深潭古水,落在面前攤開的冀北田冊上。麈尾玉柄懸停在半空,尾端那束細的銀毫,如同帶著千鈞思慮,輕輕拂過竹簡上“鉅鹿甄氏獻粟三千斛”幾個墨飽滿的大字。燈下,那墨痕竟折出幽微的冷,彷彿不是墨,而是凝固的。而鄰其下,一行蠅頭小字“清河淤田百頃為償”,則像一條冷、溼的藤蔓,悄然纏繞上主文,著一貪婪與算計。燈焰不安地跳躍著,舐著簡牘的邊緣,發出細微卻令人心悸的嗶剝聲,彷彿那行小字本就在燃燒,某種見不得易正在這昏黃的暈裡被無聲炙烤。

“批‘準’。”

穿

滿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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