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華錄》第一百九十八章 下手(1)

作者:清韻公子·5個月前

寅時三刻,太守府書房。

燭淚已堆積如小山,銅燈樹上的七盞魚膏燈卻仍頑強地燃燒著,將室照得亮如白晝,也映出孫宇那張毫無的臉。他未著服,只穿一件半舊的月白深,外罩玄絨緣氅,散著發,赤足踏在冰冷的青磚地上,正俯於那張巨大的紫檀木案几前。

案几上,已不是尋常的公文簡牘。一卷卷、一捆捆暗黃或灰褐的簡冊、帛書、契券,甚至有些是邊緣磨損嚴重的麻紙,如小山般堆積,幾乎將他清瘦的形淹沒。空氣裡瀰漫著陳年竹簡的黴味、墨的苦味,還有一若有若無的、彷彿來自歲月深腥氣。

孫宇的指尖正劃過一束用麻繩繫的簡冊,作很輕,彷彿怕驚擾了其上承載的亡魂。簡上的字跡因年久或儲存不善而有些模糊,但記錄的容卻目驚心:

和三年,宛縣東亭,民李五,有田四十畝。鄧氏子鄧通,指其田界侵鄧氏田,訟於縣。縣丞鄧茂(鄧通族叔),判李五敗訴,田產盡沒於鄧。李五訴於郡,路遇‘盜’,死。妻攜子投淯水,骨無存。”

和五年,酇縣,寡婦周氏,守田二十畝,有宅一所。氏僕從貴,強購其田宅,價不及市十一。周氏不允,夜間宅起火,周氏並二子俱焚死。鄉嗇夫報‘不慎走水’,案結。”

和六年,新野,匠戶趙氏,有祖傳治鐵秘技。樊陵(時任南太守,樊氏族人)索其技充公坊,趙氏不從。未幾,以‘私蓄甲兵,圖謀不軌’下獄,拷掠致死,技終為樊氏所得……”

一行行,一樁樁,時間、地點、人、手段、結果,有的詳實,有的簡略,有的甚至只是旁證與口述的整理。時間度長達十餘年,從當今皇帝即位初的和年間,直至去歲黃巾禍起之前。涉案的家族,鄧氏、氏、樊氏、來氏、岑氏……幾乎囊括了南本地所有得上名號的豪強大族,其中不還是武帝雲臺二十八將的後裔,世國恩,累世簪纓。

有些記錄旁,還用硃筆做了細小的批註,字跡清瘦剛勁,是曹寅的手筆:“證一:東亭老卒口述,可為旁證。”“證二:酇縣舊吏私錄存檔,原件已毀,此乃抄本。”“證三:趙氏徒孫逃至潁川,今春返鄉指認,已錄口供畫押。”

這不是普通的田土糾紛卷宗,這是一部用淚與白骨寫的、關於南豪族如何利用權勢、律法乃至赤的暴力,不斷侵吞小民田產、財富、技藝乃至生命的罪行錄!黃巾之,固然有天災與朝政腐敗的大背景,但在南,這一卷卷記錄便是最直接、最殘酷的導火索——當耕者無其田,居者無其宅,匠者失其技,冤者無申,除了頭裹黃巾,高呼“蒼天已死”,他們還能有什麼活路?

孫宇的眼神,在燭火映照下,幽深如古井寒潭。沒有震怒,沒有激,只有一種近乎凝固的、沉重到極致的冰冷。那冰冷之下,是沸騰的殺意,如同地火在冰層下奔湧。

“吱呀——”

書房門被輕輕推開。趙空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他依舊是一便於行的青,赤足木屐,只是在這樣的深夜,眉宇間也染上了一層霜。他反手關上門,目落在那一案“小山”上,瞳孔驟然收。即便早有心理準備,親眼見到這規模,嗅到這其中的氣息,仍讓他心頭巨震。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走到孫宇側,隨手拿起靠近邊緣的一卷帛書展開。上面記錄的是博縣一樁舊案,涉及當地豪族韓氏強奪水利,死三戶農家,最後卻以“刁民抗租,自溺而亡”結案。帛書末端,有新墨新增的幾行小字,記載著去歲黃巾攻博時,那三戶僅存的一名年,手持柴刀,帶著滿腔仇恨加了攻城隊伍,最終戰死在韓氏塢堡之下。

“這都是……曹寅和蔡公這些年……暗中蒐集的?”趙空的聲音有些乾

“十之七八是。”孫宇終於開口,聲音因長時間沉默而略顯沙啞,“曹元亮(曹寅)心思縝,早年任郡府小吏時便有意無意留存了些東西。蔡公……其位,有些事,他或許未曾親手去做,但耳朵裡聽到的,眼睛裡看到的,心裡記下的,遠比旁人想象的要多。去歲我赴任南,曹寅將這些暗中獻上,蔡公……則提供了許多關鍵的線索與人證。”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蔡家自,也並非全然清白。有些涉及蔡氏旁支或姻親的記錄,曹寅也並未瞞。”

趙空放下帛書,深吸一口氣:“兄長,你……真的決定要這麼做?以此為據,掀起一場席捲南所有豪族的……大獄?”

孫宇轉過,面對著趙空。燭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影,讓他那雙眼睛顯得格外明亮,也格外懾人。

“二弟,你覺得,南如今真正痊癒了嗎?”他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城牆修復了,市坊重開了,流民安置了,府學立起來了……看起來生機,是不是?”

趙空沉默。

“可你看這些,”孫宇的手指重重按在那些卷宗上,骨節發白,“毒瘤還在!爛未除!黃巾是敗了,張角是死了,可製造出千千萬萬個‘侯三’的土壤,一點都沒變!那些侵佔的田地,會乖乖還回來嗎?那些手上沾了的人,會自己悔過嗎?不會!他們只會覺得,世給了他們更好的機會,可以更肆無忌憚地吞併,更理直氣壯地盤剝!只要等到風頭過去,等到朝廷的目移開,南還是他們的南!而新的‘侯三’們,只會比上一次更加絕,更加仇恨!”

他的語氣並不激烈,卻字字如鐵,砸在寂靜的夜裡。

“侯三刺殺蔡公,是偶然,也是必然。”孫宇繼續道,“即便沒有侯三,也會有張四、王五。背後之人利用侯三,是想打擊蔡家,攪局勢。但他們沒想到,或者說,他們故意忽略的是——侯三的恨,不是憑空而來的!他恨蔡訊,恨所有豪族,恨我這個太守,甚至恨這個世道!他的恨是真的!而這些卷宗裡記錄的,就是這‘恨’的源頭,是比侯三一個人的遭遇更普遍、更腥的真相!”

“所以,兄長是要借侯三這個案子,把這些陳年舊賬,全部翻出來?”趙空問。

“翻出來,然後清算。”孫宇的目落在搖曳的燭火上,火焰在他眼中跳,“武帝龍興於此,二十八將勳貴滿門。四百年來,南的豪族與土地、人口捆綁得太深,枝繁葉茂,盤錯節。朝廷多次度田,在此地皆阻力重重,最終不了了之。尋常手段,溫水煮青蛙,不了他們分毫。反而會讓他們更加警惕,抱團反噬。”

他抬起眼,看向趙空,眼中那冰冷的地火終於不再掩飾:“唯有非常之時,可用非常之策。如今,黃巾新平,朝廷權威在南尚未完全穩固,我手握平之功與天子旨,有臨機專斷之權。崔鈞在此,他是朝廷使者,更是見證。侯三案,是一個絕佳的切點,一個能將所有人的目,都引向豪族不法、民為這個致命問題的引子!”

“我要讓崔鈞看到,南源不在我孫宇是否逾制練兵,是否結豪族,而在於這些蠹蟲早已將南啃噬得千瘡百孔!我要讓他帶回去的,不僅僅是一份南郡守的考績,更是一份淋淋的、足以震朝野的豪族罪證錄!唯有如此,我接下來的雷霆手段,才能有最‘正當’的理由,才能讓雒那些想要保他們的人,無從置喙,甚至……不得不表態切割!”

趙空到一寒意沿著脊椎爬升。他完全明白了兄長的意圖。這不是簡單的懲戒或敲打,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等待最佳時機發的全面戰爭!目標是整個南的舊有豪強勢力秩序。孫宇要用最酷烈的方式,為南真正意義上的“新生”,犁庭掃,清除基!

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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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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