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華錄》第一百零二章 山雨欲來(1)

作者:清韻公子·9天前

鄴城雪霽,殘鋪郭。

經竟日暖日烘融,城頭累冬積雪消去大半,唯餘簷牙邊角一線素白,錯落嵌於青瓦黛牆之間,黑白相映,清肅如畫。暮風穿街過巷,卷著殘雪的清寒,滌盡整座城池連日風雪積的沉鬱。西天落日熔金,萬頃鋪灑而下,將坊衢屋舍、城垣樓榭盡數鍍上一層溫潤赤金。街面融雪積作淺淺窪潭,澄澈如鏡,完整倒映垂落的霞與參差簷影,天地一,靜謐曠遠。

冬日晝短夜長,時序倏忽便至酉時。市井炊煙次第騰起,嫋嫋纏繞簷角,人間煙火溫漫溢。署之,諸曹吏役盡數收束竹簡案牘,規整堆疊木櫝,卸去一日公務疲憊,錯落步出衙。滿城白日的喧囂層層斂去,餘下風雪初霽後的鬆弛安然,歲末凜冬的清冷裡,藏著一難得的昇平暖意。

孫原屏撤前後全數儀仗,罷去隨行扈從掾吏,側無一人隨侍。他抬手解下腰間郡守鈕銅印綬,褪去一規制森嚴的紫綾錦章郡守朝服,換一漢末士族通用的素苧麻常裁幅寬舒古樸,布面素淨無紋,僅袖緣綴一線淺黑繰邊,恪守漢末士人閒居服飾古制,清雅端方,不彰權責,不鋒芒。

他乘雙轅犢車,單車簡行,自太守府徐徐駛出,奔赴西城麗水書院。連日以來,他晝夜周旋軍務、研判朝堂變局、籌謀太行數十萬流民的安置之策,心神繃如弦,朝夕不敢鬆懈,周常年縈繞衙權謀的沉肅冷。唯有這一段獨行路途,可暫卸滿風霜權責,稍稍紓解中層疊沉

麗水書院枕漳水支流而建,是鄴城一隅隔絕塵囂的清雅淨土。整座院落皆為漢式懸山磚木結構,土坯為牆,青板覆瓦,簷下簡施斗拱,無後世繁複雕飾,盡得古拙端莊之態。清流環庭繞舍,青竹遍植四隅,風過竹叢,簌簌清響不絕,徹底隔絕市井紅塵的嘈雜、署案牘的繁冗。

當今天下烽煙四起、四海鼎沸,世殺伐不休、權謀傾軋遍地,朝堂外暗流洶湧、群雄逐鹿漸起,唯獨這片書院之地,固守先漢文脈與古禮規制。學子晨昏定課、進退有度,揖讓升降皆循鄉古禮,朝夕唯有琅琅書聲穿窗漫出,不染半分兵戈戾氣、權爭濁氣,是世之中最潔淨安然的筆墨桃源。

院前橫亙一道青砂岩條石拱橋,橋面素拙無欄,歷經歲歲行人踩踏,石面溫潤潔。殘雪斑駁覆於橋面,深淺錯落的履痕層層疊疊,皆是往來學子研學往返的印記,歲歲年年,不曾斷絕。孫原車馬止於橋外,他抬掌輕拂袂邊角微塵,指尖作溫潤舒緩,褪去一場沉凝。

素麻布襯得他姿拔溫潤,連日凝於眉眼間的權謀思慮、軍政重盡數斂藏,只剩世士人難得的閒散悠然。他緩步踏過石橋,步履從容鬆弛,無場奔走的倉促侷促,唯有清風伴、雪隨步,心境澄澈安寧。

庭空人靜,疏落臘梅綴雪凌寒,黃花蕊於素白雪層之下,暗香隨風漫卷,沁人心脾。直欞木窗通規整,細碎書聲穿窗戶,與竹風簌簌、梅香幽幽相融,清韻綿長,足以滌盪人心浮沉。西天遍灑庭院,落雪無聲,竹影婆娑,將整座漢式院落烘襯得靜謐清幽,不染世間半分殺伐詭譎。

南向竹窗之下,李怡萱早已靜候多時。

正統漢制襦,上著淺青領短襦,下配素齊腰長,袖窄而修,裁製規整嚴謹,恪守漢代閨服禮制,進退皆合古儀。青順垂落肩頭,僅以一枚和田素玉扁方小簪簡約束髮,不施鉛華黛,不綴珠翠瓔珞,天然眉目澄澈溫婉,如春水映月,純粹乾淨,不染半點俗世塵埃。

終日居於書院研學,朝夕與竹簡、麻紙為伴,浸於筆墨詩文之間,不涉朝堂傾軋,不知武道兇險,不識天下暗流。眼底唯有風月晴雨、字句,是世濁世裡最人、最純粹的一抹溫。閒暇之時,常與弱的林紫夜結伴漫步鄴城街巷,二人行止端穩、恪守閨禮,縱使市井閒人側目,亦始終恬淡自持,從未招惹半分是非風波。

遙遙見那道朝思暮想的影,李怡萱澄澈的眼眸驟然漾起細碎,眉眼瞬間舒展,在心底的綿長思念盡數化開。角不控制地揚起清甜笑意,明爛漫,驅散了庭院暮雪的微涼。步履輕盈如蝶,快步上前相迎,無世俗禮數的拘謹,無民尊卑的疏離,語聲糯清甜,藏不住滿心雀躍與繾綣:“哥哥,今日怎得空來書院?”

孫原垂眸凝眉眼彎彎、笑意純粹,天真爛漫、無憂無愁,這般不染風霜、澄澈安然的模樣,讓他連日在心頭的太行危局、朝堂兇險、逆勢籌謀盡數消散大半。世浮沉,世人皆困於權勢紛爭、疲於仕途奔波、步步履冰求生,人人不由己、滿塵霜,唯獨李怡萱守得一份懵懂赤誠、溫純粹,是他負重局、逆勢前行路上,最安穩的藉、最牽掛的念想。

“軍務稍緩,空來看你。”

孫原語氣溫潤低沉,目細細描摹的眉眼氣,見瑩潤紅潤、神姿安穩舒展,無半分寒涼憔悴之態,懸著的心頭稍稍落定。此番探視,絕非尋常親友閒聚,他心中早有周全預備。暗忖酉時已至,漢儒恪守不時不食的千年古禮,華歆、臧洪一眾幕僚皆飽學守禮之士,過辰不食,定然忍飢終日,是以臨行前,他早已吩咐府中庖廚依漢時古法備妥夕食,葷素合宜、時序規整,靜待眾人歸府。

隨行侍從上前,將一方漢代黑檀木笥輕置窗前木案之上。木笥榫卯嚴合、素面無紋,是漢末士族盛放珍的正統型,古樸厚重,極簡端莊。孫原親手開檀木笥蓋,指尖作輕妥帖,將件逐一規整陳列,每一個作都藏著細緻珍視。

第一件是的加厚冬裘,取漢末蜀地上等細麻布為面,填白羊新絨,針腳細勻整,素淨無紋、清雅合度,適配隆冬霜寒,尺寸皆依段細細定製,合合、溫潤寒。第二件是兩箱漢代方麻紙、陳年松煙古墨、兔毫錐形漢筆與四方澄泥古硯,皆是漢末文人正統文房,無後世花式雕琢,古樸雅緻、足量實用,可供數月研學揮灑、臨帖讀書。最後取出一匣漢制五銖錢與規整碎銀,資費充盈,足以覆日常起居、食筆墨、研學一應花銷。

諸般件不奢不靡、清雅得,卻面面俱到、微,遠超尋常親友探視的分。這份細緻周全,從來不止是兄長的疼呵護,更似風雨將至、大局將傾之前,他以局、奔赴險途之際,默默安頓牽掛之人的鄭重託付,藏著旁人難以窺見的沉重心思與萬般牽掛。

李怡萱立在案前,明眸著滿案規整,眼底盛滿純粹清甜的笑意,全然參不這份細緻背後的風雨憂與沉沉牽掛。純良未經世事,只當是兄長素來恤疼自己,心底暖意翻湧,上前輕輕挽住孫原的袖,姿溫婉親暱,眉眼繾綣含,滿心滿眼皆是朝夕思念的歡喜與依賴。

“哥哥待我真好。”

親暱依偎在他側,語聲糯溫,不染半分俗世煙火,眼底盛滿貪與篤信。只惜此刻朝夕溫,不問前路風雨飄搖,不慮世間艱險磨難,滿心皆是對眼前人的深切眷與全然依託。

孫原任由親暱依偎,眼底漾起融融暖意,繾綣溫盡數流於眉眼,消融了滿權謀冷。可眼底最深,仍藏著一縷揮之不去的沉斂與鄭重。他半句心事未曾吐,不言自己即將逆勢抗旨、收容太行數十萬流民的驚天險舉,不言朝堂羅網佈、殺機暗藏、前路風波滔天。

他只願默默為鋪好一世安穩,備妥朝夕所需,將往後一段時日的平安靜謐細細安頓妥當。昔日皇宮複道的秘變局、君臣博弈的暗藏殺機、局之後的無盡兇險,盡數被他於心底,分毫不肯驚擾眼前這一方無塵安穩,不肯驚擾心上之人純粹無憂的歲月。

李怡萱懵懂天真、未經俗世,全然看不他眼底深藏的忍、顧慮與牽掛,只沉溺在這份獨屬於二人的溫繾綣之中。二人臨窗靜坐,坐漢式四方木榻,下鋪著墊,閒話詩書字句、日常細碎瑣事,無半句權謀紛爭,無半分世風霜。

書院之,時緩慢溫,徹底隔絕外界的波詭雲譎、暗流洶湧。孫原心間得片刻安寧,暗自思忖朝堂諸事:天子自有籌謀權衡,三公九卿各有司職,朝中紛自有楊賜一眾元老重臣周旋化解。前日所見的太尉楊賜,乃是當朝社稷擎天柱石,持正守禮、心繫蒼生,有其坐鎮中樞,象終有紓解之。再加劉和暗中探查朝局、傳遞秘訊息,眼下最要的,便是守時序、安本心,沉心從容待變。

日影漸漸西斜,西天金輝層層淡去,暮如輕煙漫卷,緩緩浸整座庭院。晚風漸涼,吹竹影輕搖,落雪簌簌飄零,庭院清寂漸濃。

姿

綿

穿

滿

姿

使

便

便

姿

便

姿

綿

調

使

滿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