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取准考證那天的夕把教學樓的影子拉得格外長，九月攥著那張列印著照片的紙片往宿舍走，冷風捲著銀杏葉撲在手背上。照片裡的自己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襯衫，笑起來角有顆小小的梨渦。
准考證上的青市職業技學院（城西校區）幾個字被指尖焐得發燙，對著手機查詢了三遍，才勉強看清地圖上那個蜷在城市邊緣的紅點——距離學校十七公里，比以前去做家教的路程還要遠兩倍。
路過小賣部時，老闆娘探出頭喊：九月，今天吃了啥？舉起准考證晃了晃，冷風突然掀起紙片的一角，出11月17日的考試日期。阿姨杯子的手頓了頓：要去城西考試啊？我有親戚在那邊開超市，需要幫忙就跟我說。
老闆娘知道怎麼去青市職業技學院嗎？九月的筆尖在筆記本上懸著，“我打個電話我問你一下，稍等……”“從咱們學校門口往西走，到上一站的紅綠燈路口往南拐，走五百米就是37路的始發站。“好的，謝謝老闆娘。”
週五最後一節教育學原理課的下課鈴還沒停穩，九月已經把課本塞進桌肚。著口袋裡的秒錶——那是高中時跑八百米用的計時，塑膠外殼上還留著當時摔出的裂紋，此刻金屬按鈕帶著校服口袋的溫度。
衝出教學樓時，撞見抱著作業本隔壁專業的學習委員張曉，對方笑著喊：九月跑這麼快，趕著去約會啊？回頭擺擺手，馬尾辮掃過臉頰，帶著點特有的莽撞：去踩點！
張曉的笑聲在走廊裡迴盪，九月的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路過公告欄時，瞥見心理諮詢室招新的海報，忽然想起報名那天工作人員說的師範專業有優勢，當時還不太明白，此刻卻覺得那些教育學課程裡學到的，早已是最好的鋪墊。
校門口的梧桐葉在風裡打著旋，九月按下秒錶的瞬間，賣烤紅薯的大爺正往爐子裡添炭。橙紅的火映在他皺紋裡，像藏著無數個溫暖的故事。數著地磚上的裂紋往西走，帆布鞋踩過積水窪時濺起細小的水花，驚飛了停在路沿的麻雀。
路過報刊亭時，老闆娘探出頭喊：丫頭，要不要買份晚報？今天有教育版的特刊。九月搖搖頭擺擺手加快腳步，秒錶在口袋裡輕輕震，像顆雀躍的心臟。
走到紅綠燈路口時，秒錶顯示八分十七秒。穿熒綠馬甲的警正在指揮通，他的白手套在空中劃出利落的弧線，像在跳某種奇特的舞蹈。
九月盯著對面的斑馬線數著秒數，忽然想起《普通心理學》裡的時間知覺——原來人對時間的知真的會被緒影響，此刻每一秒都像被拉長的橡皮筋。綠燈亮起時，隨著人流穿過馬路，口袋裡的真題卷邊角硌著肋骨，倒像是在提醒此行的目的。
往南走的五百米藏在兩排老槐樹中間。樹皮上佈滿深淺不一的刻痕，其中一個字被歲月磨得只剩廓，旁邊還歪歪扭扭地刻著2012。
九月數著樹影往前走，想起自己學校的樹木，那裡的樹幹總纏著畢業生掛的紅綢帶，風一吹就像無數只招手的手。正出神時，秒錶突然發出短促的提示音，低頭看去——十五分零三秒。
37路公站牌的鐵皮在夕下泛著冷。九月用袖子掉上面的灰塵，出模糊的線路圖，青市職業技學院幾個字被無數手指得發亮。
等車的十分鐘裡，九月把真題卷攤在膝蓋上。風掀起心理診斷技能那頁，出初診接待的注意事項簡答題。輕聲念著避免張緒語言表達準確。
37路公車進站時帶起一陣風，吹了九月的劉海。跳上車刷通卡時，司機師傅正在用抹布方向盤，方向盤上的裂痕裡還嵌著陳年的汙垢。去城西考試的吧？這兩週淨拉你們這些學生娃。
師傅的口音帶著點青市特有的捲舌音，九月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顧飛坐在斜前方，還在對著借的真題卷抄筆記。公車駛過護城河時，數著河面上的遊船，突然想起蕭凌說過，畫畫時要學會留白——此刻的悠閒，或許正是為明日的張留白。
車子拐進市中心時，九月對著窗外的鐘樓核對時間。百貨大樓的電子屏顯示16:47，比出發時多了二十七分鐘。穿校服的中學生揹著書包上車，其中一個生正對著同伴哭訴月考失利：我媽說我再考不好，就不讓我學畫畫了。九月下意識地出手機，想查青年緒調節的知識點。
愣了愣，想起《心理諮詢技能》裡說的無條件積極關注，原來有些知識真的會變本能。那個哭泣的生後來靠在同伴肩上，漸漸停止了噎，九月看著們握的手，忽然覺得心理諮詢師的意義，或許就藏在這些無聲的陪伴裡。
駛城西區後，街景像被按了慢放鍵。斑駁的牆面上爬滿爬山虎，枯黃的葉子在風中簌簌作響；雜貨鋪門口的煤爐冒著白氣，老闆娘正用鐵鉗夾起通紅的炭塊；穿藍布衫的老坐在小馬紮上擇菜，白菜葉上還沾著新鮮的泥土。
九月數著路邊的門牌，當看到青市職業技學院的指示牌時，心臟突然跳快了半拍。公車爬坡時發出沉悶的轟鳴，攥著扶手站起來。
九月踩著鬆的臺階往上爬，書包帶勒得肩膀生疼，忽然覺得這坡像極了備考時遇到的難關，看著陡峭，一步一步總能爬到頂。坡頂的風掀起的角，考試院校的鐵門突然撞進視野，灰的牆面上爬滿乾枯的牽牛花藤，比想象中更樸素，卻有種沉靜的力量。
門衛室的玻璃門後，穿藏藍制服的大爺正在打盹，口水順著角流下，在襟上洇出小小的溼痕。九月攥著學生證快步走過，皮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音驚得銀杏葉簌簌落下。故意直脊背，馬尾辮在後劃出自信的弧線——後來想起這幕，總覺得像穿大人高跟鞋的小姑娘，明明心裡發慌，偏要裝得底氣十足。
教學樓前的警戒線閃著銀，穿反背心的保安正在張考場安排表。紅的膠帶在夕下泛著詭異的，像在地面上畫了道結界。九月踮起腳尖在麻麻的名字裡找自己的准考證號，手指劃過第三教學樓402室17號。
九月沿著警戒線外側慢慢走，用腳步丈量從校門到考場的距離。路過場時，看到幾個穿運服的學生在踢足球，門時的歡呼驚飛了樹梢的麻雀。
足球滾到腳邊，一個扎馬尾的生跑過來撿球，笑著說：同學也是來考試的？我們這場雖然舊，但是曬太特別舒服。九月看著生曬得發紅的臉頰，忽然覺得每個學校都有自己的寶藏角落，就像每個人都有不為人知的閃點。
想起自己學校的塑膠跑道，紅的地面在下像攤開的綢緞，而這裡的煤渣跑道泛著灰黑，踩上去會留下清晰的腳印。正對比著，手機突然震，是蕭凌發來的訊息：畫完了，等你回來驗收。
他拍的照片裡，畫布中央是盞檯燈，暈裡攤著本真題卷，旁邊的馬克杯冒著熱氣。九月對著螢幕笑了笑，指尖在回去給你講考場趣事的輸框裡懸了懸，終究還是刪掉了——有些心，需要當面分才更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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