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單唸了很久。一百來個名字,唸了大概十分鐘。有些地名不認識,有些人不認識,但努力記住每一個名字和地方的對應關係。注意到,的同班同宿舍同學——一生被分配到了一個沒聽過的地方,什麼沒記住,但聽起來比澤庫更遠。在心裡默默地想:澤庫,至還在黃南州。至於那個地方到底在哪裡,還不清楚。
名單唸完了。劉老師走到澤庫縣這一組人面前,手裡拿著一張小紙條,說:“澤庫縣的同學,一共十二位。你們還要再坐一個小時的車才能到縣城。到了縣城之後,縣裡的教工委的同志會再給你們分配學校。”
一個小時。九月在心裡算了一下。從學校到黃南州,三個小時;從黃南州到澤庫縣城,一個小時;從縣城到的支教學校,還不知道要多久。今天早上五點多就起來了,現在已經是中午十一點多。到澤庫縣城還要兩個小時,那就是下午一點多。再到學校,可能要下午兩三點。
忽然覺得胃空空的。早上沒吃什麼東西,就喝了幾口水,吃了一個小麵包。現在那個麵包早就消化完了,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收,酸酸的,不太舒服。
看了看旁邊的幾個人。戴眼鏡的生從包裡掏出一塊餅乾,掰兩半,一半遞給了旁邊那個馬尾生。馬尾生接過去,說了聲謝謝。生又掰了一塊,看了看九月,遞過來:“你吃不吃?”九月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謝謝,我不。”但其實是的。只是不好意思,畢竟不認識。
生把那塊餅乾塞進了自己裡,嚼了兩口,嚥下去,然後擰開水杯喝了一口水。
九月站在隊伍裡,等著。
旁邊的幾個澤庫縣的同學開始互相認識了。戴眼鏡的生張蕊,是化學與生命科學學院的,大三,學的是化學專業。扎馬尾的生林小溪,是文學院的,學的是漢語言文學專業。短頭髮的生陳雨桐,也是師範大學的,學的是英語專業。還有一個男生,穿著黑的羽絨服,戴著棒球帽,徐浩,是育學院的。
“你們都是去小學還是中學?”徐浩問。
“我是小學。”林小溪說。
“我也是小學。”張蕊說。
“我也是小學。”陳雨桐說。
九月說:“我也是小學。”
四個人面面相覷了一下,然後張蕊笑了:“四個去小學的,一個化學,一個語文,兩個英語。”掰著手指頭數了數,“化學去小學教什麼?教怎麼配皂水嗎?”大家都笑了。笑過之後,陳雨桐說:“估計是教數學吧。小學哪有化學課。”徐浩說:“我肯定教育,這個不用改。”林小溪說:“我應該是教語文。”九月說:“我應該是教英語。”
幾個人聊了幾句,氣氛輕鬆了一些。但九月的心裡還是有些不安——小學到底什麼樣?會被分到哪個村?有沒有其他支教老師一起?這些問題像蟲子一樣在心裡爬來爬去,抓不著,趕不走。
院子裡的其他組開始散了。去同仁市的人先走了,來了兩輛中車把他們接走了。去尖扎縣的人也走了,上了一輛大車,車上寫著“尖扎縣”三個字。去河南縣的人也走了,是一輛白的麵包車。九月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地離開,心裡開始著急了。
接澤庫縣的車怎麼還沒來?
看了看手機,十一點四十。又過了十分鐘,十一點五十。又過了十分鐘,十二點。太已經升得很高了,曬在臉上暖洋洋的,但風還是涼的,吹得臉頰發乾。院子裡的其他組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澤庫縣和另外兩個縣的幾十個人還站在原地。
九月的胃又開始了。不是那種輕微的咕嚕聲,而是很大的、明顯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在抗議。用手按了按胃部,想讓它安靜下來。旁邊的陳雨桐看了一眼,從包裡掏出一火腸,遞過來:“吃吧,我聽到了。”九月臉紅了,接過火腸,說了聲謝謝。撕開包裝紙,咬了一口。火腸是涼的,澱很多,但在這個又又累的中午,它的味道比什麼都好。
“你們的車可能要等一下,”劉老師走過來,對澤庫縣的人說,“那邊打電話來了,路不太好走,可能會晚一點。大家別急,再等等。”
九月把火腸吃完,把包裝紙塞進口袋裡。靠著自己的行李箱,蹲了下來。蹲著比站著省力,但蹲久了會麻。蹲了一會兒,站起來,站了一會兒,又蹲下去。反反覆覆,時間像是被什麼東西拖住了,走得很慢很慢。
十二點半,一輛中車開進了院子。
白的車,掛著本地牌照,車窗上著“澤庫縣”三個字,字型是紅的,有些褪了。車停穩之後,車門打開了,從車上下來一箇中年男人,瘦瘦的,戴著眼鏡,穿著一件深藍的夾克,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他快步走到澤庫縣這一組人面前,笑著說:“對不起對不起,路上堵車了,讓大家久等了。”
堵車。九月在心裡咀嚼這個詞。在這樣空曠的地方,堵車?沒有問出口,但心裡覺得有些好笑。也許是前面有犛牛過馬路吧——後來才知道,在這裡,“堵車”有時候真的是因為犛牛。
“同學們好,我多傑,是澤庫縣教育局的。我來接大家去縣城。”他的普通話說得不錯,雖然有些口音,但每個字都能聽清楚。“大家上車吧,行李放車下面的行李艙。”
九月站起來,拍了拍子上的灰,把行李箱拖到車旁邊,開啟行李艙門,把箱子和行李袋塞了進去。行李艙不大,大家的行李在一起,塞得滿滿的。關上艙門,上了車。車廂裡的座位是藍的,布面,坐上去有點。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把書包放在膝蓋上。
趙雨萌、劉雅婷、陳思敏沒有跟上來——們被分到了另一個縣,比澤庫更遠。九月不知道們現在在哪裡,也許還在院子裡等車,也許已經走了。拿出手機,給趙雨萌發了一條訊息:“我上車了,去澤庫。你們呢?”訊息發出去之後,螢幕上顯示“已傳送”,但一直顯示“未讀”。這裡的訊號不太好,訊息轉了好幾圈才發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