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深深地吸了一口夜晚的冷空氣。空氣裡有乾草的味道,有煤煙的味道,有遠牛羊的味道,還有一點雪的味道。的肺被冰涼的空氣充滿,整個人變得清醒而安靜。把手進口袋裡,跟著同伴們一起,踩著腳下的碎石路,穿過場,穿過教學樓之間的過道,走回了後排的瓦房。
那些還沒學會生的爐子,正在黑暗中等著們。
手電筒的柱在場上畫出一道道白的弧線,照亮了腳下的土路,也照亮了路邊那棵禿禿的楊樹。楊樹的枝條在風裡輕輕搖晃,影子在地上晃來晃去,像是活的。幾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有腳步聲和呼吸聲織在一起,在空曠的校園裡顯得格外清晰。場很大,從這頭走到那頭要花好幾分鐘,白天這裡會被孩子們的喧鬧聲填滿,但此刻它屬於寂靜,屬於星,屬於四個初來乍到的年輕孩。
穿過教學樓之間的過道時,九月抬頭看了一眼。教學樓是三層的水泥房子,窗戶黑的,像一個沉默的大人在低頭看著們。白天的教學樓是有聲音的——讀書聲、笑聲、筆在黑板上的吱吱聲,還有下課鈴響後從各個教室湧出來的喧譁。但現在它什麼聲音都沒有,只有風從走廊穿過時發出的低低的嗚咽。九月想,明天這個時候,就會站在這棟樓裡的某間教室中了。會拿著筆,面對一群從未謀面的孩子,說出第一句“上課”。
這個念頭讓的心跳快了幾拍。
後排的瓦房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坐落在教學樓和場盡頭之間。周圍幾間瓦房黑漆漆的,沒有窗戶,只有們這一間亮著燈——那是臨走前張蕊特意留下的檯燈。那盞綠的舊檯燈被打開了,黃白的照在桌子上,照在新鋪的床單上,照在窗臺上那排整整齊齊的洗漱用品上,也照在那隻耷拉著耳朵的小布偶上。推開門的一瞬間,九月覺得那間屋子就像一個小小的巢,雖然四風,雖然牆皮有些剝落,雖然窗框上糊的報紙已經泛黃發脆,但亮著燈就讓人覺得安心。
張蕊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了一截蠟燭,點上了,放在床頭櫃上。燭搖曳著,在牆上投下晃的影子,影子時大時小,像是在跳一支安靜的舞。四個人圍坐在一起,靠的靠床,坐的坐板凳,誰也沒有急著洗漱。這個夜晚太特別了,們都想把它拉得長一點,再長一點。
“還有氛圍的。”陳雨桐說,把那隻從學校帶出來的小兔子抱在懷裡,靠在上鋪的欄杆上,看著燭發呆。陳雨桐是們中間最文藝的一個,說話總是輕輕的,像怕驚了什麼似的。學的是中文,畢業後要來教語文,說最大的願就是讓孩子們知道,文字不是枯燥的作業,而是可以裝下整個世界的容。
“這燭晚會。”林小溪笑著說。從上鋪探出頭來,頭髮散下來,像一道黑的瀑布。林小溪是藏族人,從小在牧區長大,後來考上了地的大學,學了漢語和藏語雙語教育。的普通話很標準,但說藏語的時候聲音會變得更深沉,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回聲。對於即將開始的支教生活有一種特殊的使命——覺得自己是回到家鄉,為和自己小時候一樣的孩子們做點事。
林小溪從床上坐起來,盤著,把被子披在上,像披了一件斗篷,“我們來許願吧。每個人說一個在這學期要做到的事。”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燭在四個人臉上跳著,把們的表照得忽明忽暗。九月注意到,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認真的、幾乎是莊嚴的神。這不是隨隨便便的遊戲,這是們在這個陌生的地方、在這個四面風的瓦房裡、在第一個夜晚許下的承諾。們不知道這些承諾能不能兌現,不知道會遇到什麼困難,但此刻,們想把它說出來,寫下來,讓這個夜晚記住。
張蕊先說了。躺在上鋪,一隻手枕在腦後,看著天花板,想了想,慢慢地說:“我要教會孩子們做最簡單的化學實驗。雖然沒有實驗室,但我可以用杯子、醋、小蘇打,讓他們看到化學反應。我要讓他們知道,科學不是書本上的死東西,科學是可以玩的,是好玩的。”
張蕊是四個人裡唯一一個理科生,學的是化學。來之前就翻來覆去地想過這個問題——一個沒有實驗室的學校,怎麼教化學?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沒有實驗室,就用廚房;沒有燒杯,就用飯碗;沒有酒燈,就用蠟燭。重要的是讓孩子們親眼看到變化,看到變了、氣泡冒出來了、溫度升高了,而不是對著課本背方程式。
陳雨桐接著說了。把懷裡的兔子抱得更了一些,眼睛著跳的燭火,聲音不大但很堅定:“我要讓至十個孩子上寫作文。不管用什麼辦法,講故事也好,寫日記也好,編話也好。我要讓他們知道,文字是可以用來表達自己心的,不是用來應付考試的。”
說“十個”的時候,九月注意到咬了一下。十個,對於全班可能四五十個孩子來說,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比例。但陳雨桐知道,上寫作這件事,一個都算功,十個就是奇蹟。不想定一個宏大到不可能實現的目標,想要的是真真切切地改變十個孩子——哪怕只是讓他們中的一個人在某個晚上主拿起筆,不是為了作業,只是為了寫自己想寫的東西。
林小溪說:“我要把語文和藏語結合起來教。讓孩子們用藏語講故事,再用漢語寫出來。他們的母語是藏語,他們最會說的、最會想的都是用藏語,那為什麼不讓他們先用藏語講,再翻譯漢語呢?這樣他們寫出來的東西,一定是最生的。”
林小溪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裡有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太瞭解牧區的孩子了——他們從小在草原上長大,說話用的是藏語,做夢用的是藏語,心裡想的那些事,全是用藏語編織的。如果非要他們跳過藏語直接用漢語表達,那就像讓一個左撇子用右手寫字,能寫,但彆扭,而且寫不出心裡真正想說的。要做的是搭一座橋,讓藏語和漢語在孩子們的筆下相遇。
到了九月。想了想,說:“我要讓每一個三年級的孩子都會寫二十六個字母。不是認得,是會寫,寫得工工整整的。”
大家安靜了一瞬。這個願聽起來很小,和前面幾個人的比起來,似乎不夠“偉大”。但九月知道,對於這裡的孩子來說,二十六個字母可能就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鑰匙。教的是英語,三年級是英語的起點。如果他們連字母都寫不好,就永遠不可能真正學會英語。這不是一個偉大的夢想,這是一個開始的開始——一個小小的、笨拙的、必須邁出的第一步。
想起自己小時候學英語的景。的英語啟蒙老師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姓王,發音不標準,語法也會講錯,但有一件事做得特別好:讓全班每一個孩子都工工整整地抄寫了無數遍字母。A到Z,大小寫,一遍又一遍,直到每個人的作業本上都像印刷出來的一樣整齊。那時候九月覺得無聊頂,但很多年後才明白,王老師教給的不是字母,是規矩,是認真,是一件事要做到極致的習慣。
“說得對,”陳雨桐打破沉默,“萬丈高樓平地起。”
“那我們要不要把這些願寫下來?”林小溪說,“在這面牆上,等走的時候再看看,實現了幾個。”
們說幹就幹。張蕊從筆記本上撕下四頁紙,每人發了一張。四個人趴在桌子上,藉著檯燈和蠟燭的,一筆一劃地寫下自己的願。屋子裡很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爐子還沒生起來但已經擺在那裡、等待著被點燃的鐵皮爐的沉默。偶爾蠟燭的燈芯噼啪響一聲,火苗跳一下,牆上的人影也跟著晃一下,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屋子裡輕輕走過。
九月寫得很慢。在紙上一筆一劃地寫著:
“我要讓麥秀小學每一個三年級的孩子,都會寫二十六個字母。”
寫完之後,在右下角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想,這會是一個證明,證明來過,證明努力過。等這學期結束的時候,會回過頭來看這張紙,看看自己許下的承諾有沒有兌現。希到那時候,可以在這行字的下面寫上一個大大的“已做到”。
四個人把紙條摺好,在桌子上的玻璃板下面。玻璃板有些裂,用膠帶粘著,但還能用。燭過玻璃板照在那些紙條上,照在不同人的字跡上——張蕊的字很大氣,筆畫舒展;陳雨桐的字很小巧,整整齊齊;林小溪的字介於行書和楷書之間,有幾分灑;九月的字最工整,一筆一劃都不含糊,像這個人一樣。
四個人的願在燭中被寫了下來,輕飄飄的,又沉甸甸的。們誰也不知道這些願能不能實現,但此刻,在這個四面風的老瓦房裡,在這個只有一盞檯燈和一截蠟燭的夜晚,這些願像是有溫度的,把小小的房間填得滿滿的。那是一種很奇怪的覺——明明什麼都沒有做,只是說了幾句話,寫了幾個字,但好像已經有什麼東西被啟了,被種下了,開始在黑暗中悄悄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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