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濟笑著拍了拍趙湘的手背,表示自己不開趙匡胤的玩笑後,兩人卻又不約而同地輕笑著,趙湘眉眼彎彎,顯然也被那契丹皇對自家弟弟的“痴纏”和弟弟的窘迫反應逗得忍俊不,此刻終於不用再端著皇后的架子,笑得頗為開懷。
笑了一會兒,趙湘收斂了笑意,拿起案上另一份封著火漆的奏報,遞給了秦濟。這是來自北疆的曹彬將軍的軍報。自己弟弟趙匡胤的奏,作為皇后兼親姐,可以大致翻看(尤其是這等“趣事”),但外臣的正式軍報,尤其是曹彬這等大將的請罪書,深知後宮不幹政的分寸,絕不會逾越。
秦濟臉上的輕鬆笑意也沉澱下來,恢復了帝王的沉靜。他接過曹彬的奏報,拆開火漆,展開細讀。
奏報的容與趙匡胤那份截然不同,字裡行間充滿了沉痛與自責。曹彬詳細敘述了他之前貪功冒進、輕敵冒然追擊,導致中伏慘敗的經過,言辭懇切地痛陳己過,認為正是自己那次重大失利,折損了朝廷銳,搖了軍心,險些令整個北伐功虧一簣,實乃“罪孽深重,百死莫贖”。他寫道:“臣每念及此,痛徹心扉,愧對陛下信重如山,愧對死難將士英魂,更愧對天下黎民厚!”
奏報的後半段,曹彬筆鋒沉重地提到了最終契丹上京被攻陷、皇被擒的結果。但他並未將此視為自己的功勞,反而認為這是趙匡胤力挽狂瀾、潘等諸將戮力同心的果。
他接著寫道:“今北疆雖定,然百廢待興,胡風未化,其地廣袤,其民剽悍,需得力重臣坐鎮,方保長治久安。臣自知罪孽深重,無再居高位,更不敢奢回朝。懇請陛下念在臣尚有幾分薄力,願效犬馬,降臣為北疆都護,戍守契丹故地。臣必當竭盡全力,整飭軍務,安流民,招諸部,為朝廷守好北疆門戶,以贖前愆,以報天恩!縱使埋骨黃沙,亦在所不辭!” 奏報末尾,是曹彬飽蘸悔恨與決心的署名和印鑑。
秦濟看得很慢,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案。殿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燭火偶爾出輕微的噼啪聲。趙湘沒有打擾,只是靜靜地走到窗邊,著殿外的月,心思卻也在北疆那片廣袤而新定的土地上。
良久,秦濟放下奏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眼中神複雜,既有對曹彬兵敗的餘怒未消,也有對他這份沉痛自責和最後主請纓戍邊擔當的,更有一帝王權衡利弊後的決斷。
“曹彬……”秦濟低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深沉。
趙湘聞聲轉過來,輕聲問道:“陛下,曹將軍……意如何?”雖未看容,但看秦濟神和之前風聲,已猜到是請罪與自請戍邊。
秦濟將奏報遞給趙湘:“你自己看吧。痛陳己過,自請降職為北疆都護,替朕守國門,贖罪。”
趙湘接過奏報,快速瀏覽了一遍,秀眉微蹙:“這……曹將軍此敗,確實……但最後能穩住陣腳,也算……功過難言。他畢竟是老將,經驗富,讓他去北疆,陛下意下如何?”問得謹慎,不輕易表態。
秦濟站起,踱步到窗前,與趙湘並肩而立,著深沉的夜空,緩緩道:“此敗,非同小可。功是功,過是過,豈能輕易相抵?朝廷法度,軍紀威嚴,不可廢弛。” 他頓了頓,語氣轉深,帶著帝王深遠的考量:
“不過,他這份請罪之心,這份願以殘軀戍邊的擔當,倒也……難得。北疆新定,確如他所言,需要一位能鎮得住場面的重臣。此人需悉邊事,有威,懂軍事,更要……有足夠的份量,能讓那些降服的契丹貴族和桀驁的部族首領不敢輕舉妄。”
秦濟轉過,目如炬,顯然已有了決斷:
“曹彬,便是最合適的人選! 他資歷深厚,久歷邊事,威足以震懾宵小。此番雖有大過,但其能其才,用之北疆,正可人盡其才,戴罪立功!”
趙湘聞言,微微點頭。曹彬的能力和資歷確實足夠,讓他去北疆,既是懲罰,也是給他一個機會,更是當前局勢下最務實的選擇。
秦濟走回案前,提起硃筆,在曹彬的請罪奏報上沉穩有力地批閱:
“覽卿奏,痛陳己過,言辭懇切,朕心惻然。前番貪功冒進,損兵折將,搖國本,罪責深重,本當重。然念卿隨朕披荊斬棘,開國立業,功勳素著,此番雖敗,終能幡然悔悟,自請戍邊以贖前愆。其志可憫,其勇可嘉。
準卿所請!著即褫奪汝定軍節度使之職,奪參知政事,降為北疆都護府都護,專責契丹故地及北疆新附諸州之安民、屯田、夷、協理防務諸務! 卿深朕意,痛改前愆,勤勉任事,安百姓,整飭地方,穩固邊防。此乃戴罪立功之機,務必恪盡職守,上報君恩,下黎庶。若再有不逮,新罪舊責並罰,定不寬宥!欽此。”
他放下硃筆,繼續口述道:“另旨:著徵遼大元帥、殿前都點檢趙匡胤,全權統籌戰後事宜!
一、妥善安置俘虜,甄別契丹貴族及將領,除耶律休哥等指名要犯與契丹皇外,餘者可由曹彬依置,報備朝廷。
二、清點繳獲,整編降卒,汰弱留強,充實北疆防務,章程與曹彬議定後施行。
三、待諸事初定,割完畢,即刻率軍主力班師回朝覆命! 北疆一應軍政事務,自割之日起,由北疆都護曹彬全權負責!欽此。”
秦濟對侍立的侍道:“將此兩道諭旨,連同曹彬的請罪奏報,八百里加急,發往北疆上京,予趙匡胤!由趙匡胤向曹彬宣示任命,並監督割事宜!務必確保北疆防務穩妥,方可班師!”
“遵旨!”侍恭敬接過。
趙湘在一旁,聽著秦濟條理分明、恩威並施的安排,心中瞭然。讓曹彬鎮守北疆是當前最穩妥的選擇,既給了他機會,也解了北疆的燃眉之急。而讓弟弟匡胤押解要犯回京,更是現了陛下對匡胤統領軍、護衛京畿這一本職責的看重。輕聲道:“匡胤統領軍,是陛下在京城的倚仗,確實不宜久離中樞。讓他押那妖婦回來也好,省得在北疆聽聒噪。”
秦濟點頭,看著趙湘笑道:“正是此理。殿前司是朕的最後倚仗,匡胤這把最鋒利的刀,自然要收在鞘中,放在朕看得見的地方才安心。北疆…就讓曹彬去守吧,是虎是彘,看他這次戴罪立功的本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