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府的馬車碾過青石板路,車聲在略顯空曠的朱雀大街上顯得格外沉悶。車,趙景淵閉目養神,聽著街市上繁雜的聲音,如同他此刻紛的心緒。他要去的地方,是城西那座門庭冷落、早已不復當年車馬喧囂的司馬府邸。
原因無他,只因他趙家如今的境,與那司馬家,真真是“同病相憐”了。只是這“病”,並非尋常的失勢,而是權勢太盛、功勞太大之後,那如芒在背、如履薄冰的“富貴病”。
他那好婿,當今的天子秦濟,趙景淵是瞭解的。秦濟並非經過腥風雨的奪嫡之爭上位,他的繼位,帶著幾分命運的倉促與悲涼。太祖(秦濟之父)壯年病逝,接著,先帝、秦濟的兄長也英年早逝,於病榻前留下詔指定了這位弟弟繼承大統。
秦濟的登基,了些謀算計的腥,多了些順理章的哀慟與責任。他本人,也確實是個重重義、寬厚仁和的君主,對扶持他、尤其是對在兄長病重期間穩定朝局的趙家,始終心存激。對皇后趙氏,更是深意篤。這份誼,趙景淵至深。
然而,正是這份“重”與“順位繼承”的平穩背景,讓趙景淵此刻的憂慮顯得更加……不合時宜,卻又無法忽視。
他的兒子趙匡胤,國之幹臣,手握重兵。如今,趙匡胤更是以雷霆萬鈞之勢,一舉攻滅了雄踞北疆百年的強敵契丹!這潑天的功勞,震了整個大周。捷報傳來,舉國歡騰。封賞?自然是極盡隆重!國公?早已封無可封!金銀財帛、田莊府邸?
流水般送趙府。趙匡胤更是被加封了前所未有的榮銜,權柄一時無兩。秦濟的封賞,帶著真心實意的喜悅和自豪,他對趙匡胤的嘉許與親近,毫不作偽。
但,趙景淵這頭老狐狸,嗅到了平靜水面下的暗流!
秦濟重,這毋庸置疑。但他基相對“平和”,沒有經歷過殘酷的權力傾軋洗禮,這既是他的優點(仁厚),也可能為他的“弱點”——面對驟然膨脹、芒萬丈的功臣,尤其是手握重兵、與自己有姻親關係的外戚重臣,他心深那份屬於帝王的、對權力失衡的本能警惕,會不會在朝野無形的力下,在“祖宗之法”、“前朝舊例”的不斷提醒下,被悄然放大?
“功高震主”這四個字,無關帝王個人是否寬厚,它本就是皇權邏輯下的一道鐵律!秦濟再仁厚,他也是皇帝!當趙匡胤的功勞耀眼到讓所有人都仰,當趙家的權勢龐大到讓朝堂失去微妙平衡時,那些言史的奏章會怎麼寫?那些心懷叵測的流言會怎麼傳?他們會不會反覆提及那些“外戚專權”、“權臣震主”的淋淋舊事?
秦濟的重,在滔天的功勞面前,會不會反而為朝臣攻訐趙家的理由?——“陛下念及舊,對趙家恩寵過甚,恐非社稷之福!” 秦濟本人或許不願猜忌,但他能頂得住這無形的、來自整個僚系和歷史教訓的力嗎?這份“”,在巨大的功勞和隨之而來的猜忌氛圍中,還能保持多久的純粹?會不會變一種沉重的負擔,甚至……催命的符咒?
而司馬家,那位三朝元老、清流領袖的司馬老太傅,其家族綿延數代,輔佐了三朝皇帝,門生故吏遍佈朝野,其底蘊和影響力何其深厚?可正因如此,才更了帝王和朝臣眼中無形的“龐然大”!尤其是那位被史書反覆提及、最終篡了曹魏江山的司馬懿……這就像一道永不消散的詛咒,籠罩在整個司馬家族的頭頂。
無論司馬家如何表忠心、如何低調,那位“前車之鑑”的存在,本就是他們最大的“原罪”。最終,在朝野無形的力和各種“避嫌”的奏請下,司馬老太傅被“恩准”回家“頤養天年”。司馬府,就是一座活生生的、被“功高蓋主”和“歷史影”共同鑄就的“冷宮”。
趙景淵角扯出一苦又冰冷的弧度。他趙家,如今不正步了司馬家的後塵嗎?趙匡胤的滅國之功,芒萬丈,其潛在的“威脅”,在“功高震主”的鐵律和“外戚權重”的敏話題下,被無限放大!秦濟的重此刻是保護傘,但焉知不是未來某一天,當朝野議沸騰、要求“抑制外戚”以“保全陛下仁德之名”時,秦濟不得不做出的、痛苦抉擇的起點?
“同是天涯淪落人……同是被那看不見的‘功勞’和甩不掉的‘前鑑’得不過氣。”趙景淵心中暗道。他此去司馬府,就是要去向那位真正經歷過這一切、被那無形大山垮的老太傅“問診”。他想知道,在這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富貴病”中,如何才能在保全帝王誼與家族安危之間,找到那條几乎不存在的生路?
司馬府果然清寂,這位老太傅因為孫的事和家裡鬧翻了後,自己帶著些許僕從來到了這偏遠的地方。門楣依舊高大,石獅依舊威嚴,但臺階隙裡鑽出的幾縷頑強青草,門環上薄薄一層浮灰,以及門房老僕那渾濁眼神中出的暮氣與謹慎,無不昭示著主人門庭的衰落與刻意保持的低調。通報進去,等了比尋常勳貴府邸更久的時間,才有一個同樣老態龍鍾的管家巍巍地出來引路。
穿過庭院,昔日花木扶疏的景象已顯頹敗,幾片枯葉在風中打著旋兒。正廳裡,線有些昏暗,瀰漫著淡淡的藥香和陳年書卷的氣息。司馬老太傅穿著一件半舊的深常服,坐在一張寬大的圈椅裡,正就著窗欞進來的微看書。他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卻依舊沉靜,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彷彿能映照出世事的滄桑與人心的幽微。
見到趙景淵進來,他緩緩放下手中的書卷,臉上並無多驚訝,只微微頷首,聲音平和而略帶沙啞:“國丈大駕臨寒舍,蓬蓽生輝。請坐。”
趙景淵拱手行禮,姿態放得極低:“老太傅折煞景淵了。冒昧來訪,連拜帖都沒呈上,叨擾您清靜,實是……心中有,如履薄冰,求教於長者。”他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目掃過廳堂簡樸的陳設,那份同病相憐的覺沉甸甸地在心頭。
司馬老太傅渾濁卻銳利的目在趙景淵臉上停留片刻,彷彿早已看穿了他心底那份源於“潑天之功”與“帝王姻親”雙重份下的巨大不安。他端起手邊微溫的茶盞,輕輕吹了口氣,氤氳的水汽模糊了他蒼老的面容。
“國公心中之……”老太傅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看世的疲憊與蒼涼,“可是因那‘滅國之功’的榮耀太重,得國公府……不過氣了?”他沒有提皇帝的誼,也沒有直接提“司馬懿”,卻一針見地點明瞭趙家困境的源——那無法承的功勞本,以及它所帶來的、無法迴避的猜忌氛圍。
“尤其是,這功勞還繫於國丈子、天子姻親之。國公是怕這‘’字,護得了趙家一時,護不了一世?更怕這‘’字,反了他人攻訐的利,最終……讓陛下也護之不得?”
趙景淵渾一震,彷彿被中了最秘的恐懼。他苦笑著,聲音乾:“老太傅……若觀火。陛下仁厚,景淵銘五。然……樹靜而風不止。犬子之功,太大。趙家之勢,太盛。景淵不懼陛下疑心,卻懼那悠悠眾口,懼那史筆如椽,懼那……‘不得不為’四字啊!”
他眼中充滿了憂慮,“功高至此,賞無可賞。外戚至此,位極人臣。下一步……景淵實在不知,該如何自,才能……不辜負君恩,不禍及家族?老太傅歷經三朝,看慣風雲,不知對此‘膏肓之疾’……可有保全之策?”
司馬彧看著趙景淵那張老臉,心中想著:和我打謎呢?我是三朝元老,你趙景淵不是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