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0章
“卿，”趙凌的聲音罕見地溫和下來，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甚至帶著一鼓勵的笑意，“你若有異議，朕允你攜法家門生參與新的秦律訂製。”
趙凌眼前的冕旒珠玉輕撞，發出清脆的微響，目銳利如鷹隼，“卿，朕且問你，大秦為何需要連坐？”
這問題看似請教，實則是將辯論的舞臺完全給了吳公。
吳公深吸一口氣，渾濁的雙眼瞬間發出懾人的，彷彿枯木逢春，燃起了熊熊的信念之火。
他毫無懼地迎上皇帝的目，蒼老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異常洪亮清晰，字字如金石墜地。
“陛下容稟！連坐之制，乃我大秦基之一，絕非酷法濫刑！”
“其一，什伍編戶，五戶為伍，十戶為什，使民互為耳目，鄰里相監。此法深閭巷，瓦解宗族私力互助之舊習，令百姓一舉一皆在國法網羅之中，使叛逆者無所遁形，民間反抗之紐帶寸寸斷裂！此乃鄰里連坐之髓，保社稷安寧於細微！”
“其二，親屬連坐，尤以謀反大逆夷三族為最！”
“其意非在屠戮，而在震懾！摧毀家族庇護之溫床，使個人家命皆繫於對皇權之絕對效忠。員若存異心，需先慮及親族存亡，此乃懸頂之劍，確保吏忠誠如鐵！”
“其三，”吳公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金戈鐵馬之氣，“《軍爵律》昭昭，士卒臨陣逃，同伍者若不阻、不告，全員死！此軍伍連坐，乃我大秦虎狼之師勇冠天下、死不旋踵之魂魄！一人怯懦，累及袍澤，故人人勇，互相惕厲，死戰不退！此乃軍威之源，國戰之本！”
“其四，吏職，舉薦失察，亦行連坐！此乃職務連坐。可有效防止僚結黨營私，朋比為！一人失職，舉薦者、同僚皆牽連，使上下吏互相監督，不敢懈怠徇私，確保吏治清明，政令暢通！”
吳公一口氣道出鄰里、親屬、軍伍、職務四大連坐之制的核心目的與對大秦的莫大益，句句引經據典，切中要害。
他膛起伏，鬚髮微，目卻如利劍般直視龍椅上的帝王，最後一句更是如同雷霆炸響：“陛下！此四者，環環相扣，織就我大秦強盛之天網！陛下以仁心輕廢，臣恐綱弛網破，禍將生！懇請陛下三思而行！”
這擲地有聲的諍言，迴盪在空曠的大殿，餘音嫋嫋。
趙凌臉上的笑意早已收斂，取而代之的是凝重與深思。
他微微後靠，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冰冷的龍椅扶手。
吳公所言，字字千鈞，將他心中那點後世仁政的理想主義瞬間拉回了冰冷的現實。
這是大秦！
是始皇帝以嚴刑峻法，連坐威懾，從與火中鍛造出的第一個大一統帝國！
嬴政的鐵腕統治雖苛，卻如磐石般穩固了這龐大的疆域。
自己繼位未久，驟然廢除維繫帝國運轉的重要制度，如同去大廈的基石，是否太過急進？
是否會引發不可預料的盪？
仁政的理想與帝國的現實，在他心中激烈撞。
殿死一般的寂靜。
儒家門生臉上的喜早已僵住，被吳公條分縷析，氣勢磅礴的論述所震懾。
法家門生們雖仍驚懼，但吳公那據理力爭、寸步不讓的影，卻悄然點燃了他們心中沉寂已久的法家傲骨。
沉默如同實質般瀰漫，得人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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