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3章
廳堂再次陷沉默。
東方易沉默了許久，他走到窗邊，向外面漆黑的夜：
“但百越人又不傻，他們總有一日會發現吃了大虧。短暫的得利算得了什麼？等他們想明白了，不跟大秦做易，那現在的一切謀劃不都了泡影？”
趙丘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中有著對師兄執著於武力思維的無奈，也有著對皇帝深謀遠慮的欽佩。
“師兄，你還不明白嗎？”他走到東方易邊，與他並肩向窗外的咸宮，“百越人當然不蠢。他們之中應該早有人看出，在這種易中，他們虧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但他們無可奈何。為什麼？因為大秦的貨，是他們真正需要的東西。鐵製農能讓糧食產量翻倍，鹽是生存必需品，綢是權貴彰顯份的象徵。這些東西，百越自己造不出，也造不好。”
“更重要的是。”趙丘轉過，面向廳堂的所有人，“他們打不過大秦的軍隊。始皇帝時期，他們就已經打不過了。如今大秦經過陛下整頓，軍力更勝往昔，而百越卻在多年的鬥中消耗了元氣。”
“這便是大勢。”趙丘的聲音陡然堅定起來，“百越併大秦，已是不可逆轉的流。那些部族首領比誰都清楚這一點。”
“所以現在，他們不是在抵抗，而是在競爭——競爭誰能更快、更徹底地融大秦，爭取在未來新的秩序中，佔據一個相對有利的位置。”
魏守白點頭補充道：“確實如此。我在百越時，親眼見到那些部族首領如何結大秦使者，如何嚴格按照秦律改革自己部族的舊俗。他們甚至暗中較勁，看誰能更快地讓族人改說秦語、改穿秦服。”
東方易緩緩坐回席位，這一次，他沒有再拍案而起。
他端起重新斟滿的酒爵，卻沒有喝，只是凝視著酒中倒映的燭。
許久，他低聲問道：“所以，陛下要的不僅是土地，還要徹底消化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
“正是。”趙丘也坐下來，他的姿態放鬆了些，“刀劍征服，總會留下仇恨的種子。那些種子可能在數十年、甚至數百年後發芽。但經濟與文化的融合不同——當百越的孩從小讀的是秦篆，用的是秦幣，嚮往的是咸城的生活。”
“當百越的農民習慣了鐵犁牛耕，再也回不到刀耕火種；當百越的權貴以佩戴關中玉佩為榮，以能誦《詩經》為雅......到那時，還有誰會想起要恢復所謂的百越舊制呢？”
尉繚自辯論開始後大多時間都在沉默聆聽，此刻他才緩緩開口：
“東方易，你讀兵法，當知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陛下如今所為，正是此道的極致演繹。”
“他布的是一張網，一張用錢幣、文字、律法、貨、習俗織的天羅地網。百越各部自願網，甚至爭先恐後，因為他們看到的不是羅網，而是通往更好生活的階梯。”
他站起，走到廳堂中央，燭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你擔心的是十年、二十年後的百越。”
“但陛下謀的是百年、千年後的華夏。他要的，不是大秦帝國，而是華夏文明。百越將為這文明的一部分，永永遠遠。”
東方易終於飲盡了杯中之酒。
辛辣的過嚨，卻帶給他一種奇特的清明。
他放下酒爵，長長吐出一口氣，卻久久沒有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