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梢黃的時候,青桃已經長到鴿子蛋大小。絨褪了些,出青瑩瑩的皮,太一曬,邊緣泛出點淡紅,像害的姑娘抹了胭脂。小玲每天傍晚都要去樹下轉兩圈,看看有沒有被蟲咬的,發現哪個桃上有小孔,就趕用草木灰抹上——那是二柱子娘教的法子,說能防蛀。
“別總,越越不長。”石柱扛著鐮刀從外面回來,刀被磨得發亮,在夕下閃著。他剛去隊部領了新鐮刀,準備麥收時用。“隊長說明天開鐮,讓咱去割東頭那片麥子,早,穗子沉。”
“這麼快?”小玲轉過,手裡還著片桃葉,“我以為得再等兩天,麥穗還沒完全黃呢。”
“晚割不如早割,怕夜裡下暴雨。”石柱把鐮刀掛在牆上,走到跟前,抬頭看了看桃樹上的果子,“你看這桃,有模有樣了,等麥收完,就能摘下來焐著吃了。”
“還早呢。”小玲笑,“去年我娘焐的桃,得用新麥秸,一層麥秸一層桃,捂上十天半月,皮皺了,了,才甜得齁人。”忽然想起平安村的麥場,那時候總蹲在麥秸垛邊,等娘焐的桃,一等就是大半天。
石柱沒接話,只是從口袋裡掏出個東西,用布包著,遞過來:“給你的。”
開啟一看,是個桃木做的小玩意兒,雕的是隻小桃子,跟樹上結的青桃一個模樣,連上面的絨都用刻刀細細劃了出來。“我看你總盯著桃看,刻個給你玩。”他有點不好意思,撓了撓頭,“手藝糙,別嫌棄。”
小玲著小木桃,手溫潤,刻痕裡還帶著點木頭的清香。想起頭上的桃木簪,的桃木鴛鴦,心裡像被麥秸焐過的桃,的,甜甜的。“好看,比樹上的還好看。”把小木桃揣進兜裡,指尖能到刻出的紋路。
“喜歡就好。”石柱笑了,出兩排白牙,“明早割麥,得起早,我定了頭遍的鬧鐘。”
第二天還沒,天剛矇矇亮,院子裡就有了靜。石柱在磨鐮刀,“沙沙”的磨刀聲在寂靜的村裡傳得遠。小玲在灶房烙餅,用的新磨的麥子面,摻了點黃豆麵,烙出來的餅帶著點黃,外裡。
“多烙兩張,給春芳他們帶點。”石柱走進來,手裡的鐮刀已經磨得能照見人影,“他們家男人昨兒個割豆子閃了腰,怕是起不來太早。”
“嗯,我多和了面。”小玲往餅鐺裡倒油,油花“滋滋”響,“還煮了蛋,給你揣兩個,割麥費力氣。”
趕到東頭麥地時,天邊剛泛起魚肚白。隊長已經帶著幾個人在割了,鐮刀“唰唰”地響,麥秸倒地的聲音“嘩啦”一片,像在奏樂。石柱把帶來的餅分給大家,春芳果然來得晚,男人捂著腰跟在後面,臉上帶著歉意:“麻煩你們了。”
“說這幹啥。”石柱把鐮刀遞給他,“你歇著,讓春芳割,咱多割點就有了。”
麥子長得齊腰深,穗子沉甸甸的,低著頭,像害的娃。小玲攥著鐮刀,學著石柱的樣子,左手抓麥稈,右手鐮刀著地一拉,“唰”地割下一把,順手放在後,等會兒捆束。剛開始割得慢,手心被麥芒扎得的,後來漸漸練了,作也快起來。
太昇高時,地裡已經堆了不麥捆。男人們扛著麥捆往地頭的板車上送,人們在後面拾下的麥穗。春芳的男人實在閒不住,蹲在地裡拾麥穗,春芳罵他:“讓你歇著偏不歇,等會兒腰疼得站不起來,誰管你。”話雖這麼說,卻把手裡的水遞給他,“喝點水,別中暑了。”
小玲割到地頭,直起腰捶了捶,看見石柱正往板車上裝麥捆。他著膀子,古銅的脊樑上全是汗,隨著作一鼓一鼓的,麥芒沾在背上,他也沒在意。拿起水壺走過去,遞給他:“歇會兒,喝口水。”
石柱接過去,咕咚咕咚灌了大半壺,用袖子抹了把,指著不遠的桃林:“你看那片桃林,去年栽的,今年也結果了,就是沒咱家的大。”
小玲順著他指的方向看,果然看見片小小的桃林,枝椏上掛著青桃,像串綠的珠子。“隊長說,等這片桃林結果了,就辦個桃園,讓大家來摘桃。”
“那敢好。”石柱笑,“到時候咱也來幫忙,摘了桃,分給孩子們吃。”
歇了沒一會兒,又接著割。鐮刀割麥的“唰唰”聲,板車軲轆的“吱呀”聲,還有人們的說笑聲,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中午吃飯就在地頭,啃著早上烙的餅,就著醃黃瓜,喝著綠豆湯,風一吹,倒也涼快。
賴三蹲在旁邊,啃著餅說:“等麥收完,我請大家喝酒,就用去年釀的高粱酒,度數高,夠勁。”他婆娘在他胳膊上擰了一把:“就你大方,那酒是留著冬天驅寒的。”
“冬天再釀嘛。”賴三嘿嘿笑,“今年收好,多釀兩缸。”
下午的太更毒了,曬得人頭暈。小玲的臉被曬得通紅,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麥稈上,很快就被吸乾了。石柱看實在累了,讓去地頭的樹蔭下歇著:“我替你割,你在這兒看著東西。”
小玲沒去,只是放慢了速度:“沒事,我還能行。”知道,多一個人就多一分力,早割完早踏實。
傍晚時分,東頭的麥子終於割完了。板車裝得滿滿當當,男人們牽著牲口往場院走,人們跟在後面,拾著最後的麥穗。夕把影子拉得老長,麥茬地在餘暉裡泛著金紅的。
回到家,兩人都累壞了。石柱往炕上一躺,就不想了,小玲給他端來溫水臉,他閉著眼睛說:“明兒還得去曬麥子,場院得先掃乾淨。”
“嗯,我明早去掃。”小玲把他的髒服收起來,準備拿去井邊洗,“你歇著吧,晚飯我來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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