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婭屏息凝神，指尖無意識地絞著圍一角，目如薄霧般輕地籠罩在秦上——那雙琥珀的眸子正映著灶臺暖，睫微垂，咀嚼時下頜線條溫潤而沉靜。秦夾起一箸清炒時蔬送口中，角悄然浮起一極淡的弧度，結微，頷首的作輕緩卻篤定，彷彿不是在品嚐飯菜，而是在確認某種久違的、人間煙火的質地。
瓷碗裡湯澄澈，浮著幾星金黃油花，蒸騰起嫋嫋白氣，氤氳了他眉宇間尚未散盡的倦意。吃到一半，窗欞忽被一道銀灰流影倏然過——當康踏雲而來，足不沾塵，尾尖卷著一縷未散的星屑，銅鈴般的眸子斜斜一瞥，見他筷箸未停、面紅潤，便又倏然折而去，只餘半片羽翎在風裡打了個旋，無聲墜院中青苔。
飯畢，秦擱下竹筷，聲音低而清朗：“碗我來刷。”語罷已挽起袖口，出小臂上淡青的筋絡，腕骨分明，作卻帶著久病初愈者特有的剋制與耐心。水聲潺潺響起，青瓷碗盞在指間過，泡沫如碎雪堆積又消融。水流自指奔湧而下，冰涼沁，卻奇異地熨帖著他掌心微的餘溫。
他凝著水中自己晃的倒影，漣漪一圈圈漾開，彷彿時的皺褶被輕輕撥開——三個月前那一幕，猝不及防撞腦海，清晰得如同昨日新墨未乾：
青銅古卷穹頂高遠，幽浮如態的夜。那位婆婆端坐於團之上，銀髮如霜，皺紋縱橫如大地皴裂，可眉目慈和得令人心尖發，彷彿眼底盛著整條銀河的靜水流深。“秦，”開口，聲如古鐘輕叩，餘韻綿長，“你雖非此界所生，魂契卻烙著人族脈……願你以異鄉之軀，為這方天地，點一盞不滅的燈。”
話音未落，一旁負手而立的中年漢子已疾步上前。他玄廣袖，袖口繡著暗金星軌，目卻灼灼鎖住頭頂懸浮的青銅古卷——卷軸緩緩旋轉，其上銘文如活遊走，泛出幽微磷火。他側首來，眼神銳利如淬火之刃：“來不及了。”四個字斬釘截鐵，裹著不容置疑的迫，“你要尋的真相，我已封玉簡；但此刻，需借你之力破局——莫抵抗。”
話音未落，兩手指已同時點向秦額心！
剎那間，彷彿有千萬冰針刺神庭，又似整條命脈被無形巨手攥、拽。靈力如決堤之河奔湧而出，神魂亦如被無形線纏繞撕扯，寸寸剝離。視野邊緣迅速暈染開濃重的灰翳，耳畔嗡鳴如萬古荒原上的風嘯。可就在意識將潰未潰之際，他抬眼去——那兩位的影，竟在靈流轉中由虛轉實：婆婆指尖浮起細金紋，如春藤攀枝；漢子袍獵獵，眉心一點硃砂痣，驟然亮若晨星。
“不夠！”漢子俯近，瞳孔深星雲翻湧，聲音沉如地核震，“你……遠遠不夠！”
秦頭一甜，卻未咳出來。他閉了閉眼，再睜時，眸底已是一片澄澈決絕。心念微，儲世界豁然開——霎時間，靈霧奔湧如天河倒懸，五靈晶、氤氳仙壤、凝練如汞的本源粹……整座小世界的靈質轟然傾瀉，化作億萬道虹，盡數沒二人軀殼！他們周影劇烈明滅，骨骼理漸顯，袂拂帶起真實風聲，連呼吸都開始牽殿燭火搖曳。
秦形晃了晃，倚住冰冷石壁，冷汗浸後背。神魂枯竭如裂旱地，四肢百骸皆在無聲哀鳴。恍惚間，斷續話語如隔水傳來，沉沉浮浮：
“這孩子……生長期太短啊……”婆婆嘆息，像一片落葉墜深潭，“撿來的神族殘骸撐起了世界骨架，可基……終究薄如蟬翼。”
“能怎麼辦？”漢子聲音沙啞，卻帶著磐石般的篤定，“唯有等他自己鑿開域外天幕，引混沌源流——否則，寰宇意志的‘眼’，那些蟄伏命者的‘鉤’，分秒之間就能將他釘死在因果鏈上！”
“咦？世界種子……竟真醒了？”婆婆忽而輕噫，枯瘦指尖拂過秦心口，那裡一點微正搏如初生胎心，“認主了，徹徹底底。”
漢子仰首，目穿殿頂，彷彿直刺無垠虛空盡頭。他掌心攤開，一枚核桃大小、表面佈滿天然星圖的墨玉種子靜靜懸浮，通流轉著幽邃澤。“我替它換個錨點。”他低語，聲如刀鋒劃過寒冰，“能橫渡無盡虛空至此寰宇……魂獄之海，想必，也攔不住它。”
